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
並非清晰的視線,亦非實質的聲音,而是一種混雜著無儘惡意、貪婪、冰冷、混亂的意念,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洶湧而來,瞬間將淩雲所在的狹小石縫淹沒。死寂靈覺瘋狂示警,傳遞來一幅幅支離破碎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感知畫麵:
暗紫色的瘴氣劇烈翻騰,如同煮沸的毒湯;
腐爛泥沼中,鑽出無數條沾滿粘液、布滿吸盤的慘白觸手;
扭曲古木的陰影裡,亮起一對對猩紅、碧綠、慘白的眼瞳;
嶙峋怪石的孔洞中,爬出外殼斑駁、口器猙獰的毒蟲;
甚至大地之下,也傳來沉悶的、令人心悸的蠕動與摩擦聲……
難以計數!種類不明!但毫無疑問,都是被青銅殘片那一聲詭異的嗡鳴所吸引,被淩雲身上那股特殊的、經過陰魄晶療傷後依舊殘存的精純魂力與靈力波動所吸引,此刻正從蝕骨林深處各個角落,瘋狂湧來!
淩雲瞳孔驟縮,心臟幾乎漏跳一拍。他萬萬沒想到,青銅殘片的異動竟會引來如此恐怖的連鎖反應!這蝕骨林深處,果然比預想的更加凶險詭異!
“此地不宜久留!”
淩雲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檢查自身狀態是否徹底穩固,身形一晃,便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石縫!
就在他身形剛離開淺坑的刹那——
嗤啦!數條嬰兒手臂粗細、滑膩冰冷的慘白觸手,猛地從石縫入口兩側的岩壁縫隙中電射而出,狠狠抽打在他剛才盤坐的位置,將堅硬的黑石地麵都抽裂出數道深深的溝壑,腥臭的粘液濺得到處都是。
嗖嗖嗖!數道細小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影子,如同閃電般從頭頂的藤蔓間射下,直取淩雲麵門與後頸,速度快得驚人,竟是數隻指甲蓋大小、形如蜈蚣、卻生有透明翅膀的詭異毒蟲!
地麵之下,也猛地破開幾個孔洞,幾條覆蓋著濕滑鱗片、前端長著吸盤狀口器的灰褐色藤蔓,如同毒蛇般纏繞向淩雲的雙腳!
上下左右,四麵八方,攻擊瞬息而至!這些被驚動的存在,似乎並無多少靈智,隻有對“血食”和“靈氣”最本能的貪婪與渴望,甫一發動,便是最兇殘致命的圍攻!
“滾開!”
淩雲眼神冰寒,低喝一聲,體內恢複了大半的寂滅真元轟然爆發,不再刻意壓製,屬於煉氣九層圓滿的強橫氣息展露無遺!灰暗的寂滅之力以他為中心,形成一圈無形的力場波紋,轟然擴散!
衝在最前的幾條慘白觸手和毒蟲,在接觸到寂滅力場的刹那,如同被潑了濃硫酸,發出“嗤嗤”的聲響,表麵的粘液迅速乾涸,血肉生機被飛速剝奪,痛苦地抽搐、萎縮,失去了攻擊力。那幾條從地下鑽出的藤蔓,也在觸及淩雲雙腳之前,便被湧動的寂滅真元震得寸寸斷裂,流出腥臭的汁液。
但,攻擊並未停止,反而更加瘋狂!這些生存在蝕骨林深處的詭異之物,早已適應了此地的陰穢毒煞,對寂滅之力雖感畏懼,但在更多“血食”的刺激下,凶性徹底被激發!更多的觸手、藤蔓、毒蟲,以及一些形態更加扭曲、難以名狀的陰影,從霧靄中、從地下、從樹影裡蜂擁而出,如同潮水般湧向淩雲!
“不能纏鬥!”
淩雲心念電轉,腳下鬼影遁催動到極致,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在漫天襲來的攻擊縫隙中艱難穿梭。他不再追求殺傷,隻求以最快的速度突圍!
嗤!一道快如鬼魅的陰影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帶起一溜血花,傷口處傳來火辣辣的麻痹感,顯然帶有劇毒。淩雲悶哼一聲,寂滅真元瞬間湧向傷口,將侵入的毒素強行湮滅,但動作也因此慢了半分。
砰!一條水桶粗細、布滿吸盤的巨大觸手從側麵橫掃而來,淩雲避之不及,隻得舉臂硬抗,灰暗的寂滅真元凝聚於臂膀,與觸手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量傳來,淩雲氣血翻騰,被抽得橫飛出去,撞斷了一根石筍才穩住身形,喉頭一甜,險些又噴出血來。
這觸手的主人隱藏在濃霧深處,力量大得驚人,恐怕是築基級彆的妖物!
“必須儘快脫離這片區域!”
淩雲心中凜然。蝕骨林深處果然凶險,隨便出來一個,實力都如此強悍。他不敢戀戰,借著被抽飛的力道,身形再次加速,朝著一個感覺中陰煞之氣相對稀薄、詭異波動也較少的方向疾馳。
然而,四麵八方湧來的怪物越來越多,它們似乎受到某種無形的影響,目標明確地指向淩雲,前赴後繼,悍不畏死。毒霧、腐蝕性的液體、尖銳的骨刺、堅韌的藤蔓、無形的精神衝擊……各種攻擊如同狂風暴雨,從各個角度襲來。
淩雲將鬼影遁施展到了生平極致,身影在狹窄的石林、扭曲的古木間不斷閃爍,留下道道殘影。寂滅真元瘋狂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灰暗光膜,不斷湮滅著襲來的攻擊,同時雙手或指或掌,將《寂滅天功》中記載的幾式基礎攻伐之術——寂滅指、寂滅掌發揮得淋漓儘致。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兩條觸手、藤蔓枯萎,或幾隻毒蟲化為飛灰。
但怪物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殺之不儘,斬之不絕!他就像陷入了一個由無數詭異怪物組成的、不斷收緊的死亡沼澤,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雖然都不致命,但在毒素和陰穢之氣的侵蝕下,疊加起來也足以讓他狀態不斷下滑。寂滅真元的消耗更是巨大,剛剛恢複大半的真元,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減少。
“這樣下去不行!”
淩雲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且戰且退,目光急速掃過周圍。此刻他已經深入這片暗紫色霧區腹地,周圍怪石嶙峋,霧氣越發粘稠,能見度極低,無數猩紅碧綠的眼瞳在霧中閃爍,如同地獄的星辰。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布滿濕滑苔蘚的黑色岩壁,似乎已到儘頭。
絕路?
不!淩雲的死寂靈覺敏銳地捕捉到,在岩壁底部,靠近地麵的位置,似乎有一個被濃密藤蔓和紫黑色苔蘚完全覆蓋的、不起眼的裂縫。裂縫之後,隱隱有微弱的氣流湧動,以及一種與周圍陰煞截然不同的、更加幽深冰寒的氣息透出。
是地下暗河?還是更深的洞窟?
來不及細想,身後的追擊已至!那水桶粗的巨大觸手再次破霧襲來,帶著腥風,封死了他大部分的閃避空間,同時,更多的攻擊從其他方向籠罩而下!
“拚了!”
淩雲一咬牙,眼中灰暗光芒大盛。他不再保留,體內寂滅真元如同開閘洪水,儘數湧入右臂,整條右臂瞬間被一層濃鬱到化不開的灰暗光芒籠罩,手臂麵板下,隱隱有灰暗的符文流轉。
“寂滅掌·鎮八荒!”
他低吼一聲,不再閃避,反而迎著那最粗壯的觸手,一掌拍出!
這一掌,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鎮壓一切的寂滅意境。掌風所過之處,空氣中彌漫的暗紫色瘴氣、襲來的毒液、骨刺,都如同被無形之力抹過,紛紛潰散、湮滅!
轟!
灰暗的掌印與那巨大的觸手狠狠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陣沉悶的、如同朽木斷裂的聲響。那水桶粗的觸手,在與寂滅掌印接觸的部位,瞬間變得灰白、乾枯,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機與水分,並且這種灰敗如同瘟疫般急速向上蔓延!隱藏在濃霧深處的怪物發出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嘶鳴,那巨大的觸手瘋狂抽搐、退縮,斷口處流淌出腥臭的黑血。
一掌建功,淩雲卻也是臉色一白,體內傳來一陣空虛感。這一掌幾乎抽空了他剩餘的所有真元!但他不敢有絲毫停留,借著反震之力,身形如同炮彈般,朝著岩壁底部那道裂縫電射而去!
人在空中,他左手虛握,掌心之中,一團精純的寂滅真元凝聚,狠狠拍向覆蓋裂縫的藤蔓與苔蘚。
嗤啦啦!
藤蔓苔蘚在寂滅之力下迅速枯萎、化為飛灰,露出後麵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冰寒、夾雜著濃鬱水汽和淡淡腥風的氣息,從洞內撲麵而來。
洞口暴露的瞬間,周圍那些被擊退、但更多被激怒的怪物,發出更加瘋狂的嘶鳴,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要將淩雲徹底淹沒!
“就是現在!”
淩雲眼中厲色一閃,不再猶豫,身形一矮,如同靈活的遊魚,徑直鑽入了那黑黢黢的洞口之中!
就在他身形沒入洞口的刹那,無數攻擊落在了洞口附近,將岩壁都打得碎石飛濺,轟鳴作響。但洞口狹窄,那些體型龐大的觸手、藤蔓一時間無法進入,隻有一些體型較小的毒蟲、陰影試圖鑽入。
然而,就在第一隻毒蟲剛剛探入洞口的瞬間——
“封!”
一聲低喝從洞內傳出。緊接著,一層薄薄的、卻散發著絕對“終結”與“隔絕”氣息的灰暗光膜,驟然在洞口浮現,將洞口徹底封死!這正是淩雲在進入洞口前,用最後一絲真元佈下的寂滅封印!
噗噗噗!
幾隻試圖衝入的毒蟲撞在灰暗光膜上,連慘叫都未發出,便瞬間化為飛灰。後續湧來的怪物撞在光膜上,也被那股寂滅之力侵蝕,發出痛苦的嘶鳴,不敢再強行衝擊,隻是將洞口圍得水泄不通,發出不甘的咆哮。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洞口處那層薄薄的灰暗光膜,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映照出洞口內丈許範圍。
淩雲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岩壁,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傷口,帶來火辣辣的疼痛。他臉色慘白如紙,體內真元徹底枯竭,經脈傳來陣陣刺痛,左臂更是因為強行催動“寂滅掌”而微微顫抖,幾近脫力。
衣衫早已破損不堪,布滿了被腐蝕、撕裂的痕跡,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數十處,有些傷口還在滲出黑血,那是毒素和陰穢之氣侵蝕的痕跡。若非寂滅真元對陰邪之力有極強克製,不斷湮滅著侵入的毒素,此刻他恐怕早已毒發身亡,或者被陰穢之氣侵蝕成行屍走肉了。
“呼……呼……”
淩雲劇烈喘息,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角滑落。他艱難地從懷中摸出最後幾粒療傷和恢複靈力的丹藥,一股腦塞入口中,也顧不上煉化,隻是依靠《寂滅天功》自行運轉,緩緩吸收藥力,補充著近乎乾涸的丹田。
他靠在岩壁上,側耳傾聽。洞外,怪物的嘶鳴和撞擊聲漸漸平息,似乎那些怪物在嘗試無果後,並未立刻離去,而是守在了外麵,如同最有耐心的獵人。洞口那層寂滅封印,最多隻能維持一兩個時辰,便會因真元耗儘而消散。
洞內,一片死寂,隻有地下深處隱約傳來的、潺潺的水流聲,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陰冷氣息。這氣息,與蝕骨林中的陰煞不同,更加純粹,更加古老,也似乎……更加危險。
“纔出虎穴,又入狼窩……”
淩雲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他勉強睜開眼,運足目力,向著洞內深處望去。黑暗彷彿濃稠的墨汁,吞噬著一切光線,以他此刻的狀態,也看不清多遠。但死寂靈覺卻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的悸動,並非危機感,而是一種奇異的、彷彿源自血脈深處的、若有若無的……召喚?
這感覺極其微弱,時斷時續,與之前青銅殘片引發的躁動截然不同,更加隱晦,更加……深沉。
淩雲心中一凜,掙紮著坐直身體,努力調息,同時警惕地感知著洞內的一切。這突然出現的洞穴,究竟通向何處?那隱約的水流聲,是否是地下暗河?那深沉的陰冷氣息,和那微弱的召喚感,又是什麼?
他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洞外是無數虎視眈眈的怪物,洞內是未知的黑暗。他此刻狀態極差,必須儘快恢複一絲戰力,否則,無論是麵對洞外的圍困,還是探索洞內的未知,都將是十死無生。
他閉上雙眼,全力運轉功法,吸收著丹藥之力,同時,也將一部分心神,沉入識海,默默觀想、感悟著青銅殘片傳遞給他的那九個玄奧莫測的寂滅符文。雖然無法理解其深意,但那符文的軌跡,那蘊含的意境,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能讓他更快地凝神靜氣,甚至……加速他真元的恢複與對寂滅之力的領悟。
黑暗的洞穴中,隻有他微弱的呼吸聲,和洞外偶爾傳來的、怪物不耐的低吼。時間,在這絕境之中,緩慢而沉重地流淌著。每一分每一秒,都關乎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