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源……卻更加古老?”
淩雲眉頭微皺,凝視著那片被蝕魂鬼藤灰燼覆蓋的潭底淤泥。死寂靈覺傳來的感知異常清晰,那波動雖然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彷彿風中殘燭,但其本質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蒼茫,與之前激發古陣殘骸符文時感受到的道韻同出一轍,卻更加晦澀,更加……完整,或者說,更加接近某種“源頭”。
他剛剛經曆大戰,寂滅真元消耗甚巨,雖有陰魄晶補充,但連番施展寂滅指與初步的寂滅領域,心神亦有些疲憊。此刻潭水之中,強敵雖已伏誅,但此地陰穢死氣盤踞千年,難保沒有其他凶險。按常理,最穩妥的選擇應是立即離開,覓地調息,鞏固剛剛突破的修為。
然而,那微弱的波動,卻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動著他的心神。不僅僅是好奇,更隱隱有一種源自寂滅元丹的、微妙的共鳴與悸動。彷彿那淤泥之下埋藏之物,與他所修之道,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係。
“機緣在前,豈可因疑生怯。”
淩雲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修行之路,本就是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與己爭。瞻前顧後,如何能得大造化,窺大道真意?
他不再猶豫,身形微動,已來到那片灰燼堆積之處。心念一動,一股精純的寂滅真元自掌心湧出,並非攻擊,而是化作一道柔和卻帶著絕對“排斥”與“淨化”意味的力場,緩緩拂過地麵。
嗤嗤……
厚厚的、混雜著鬼藤灰燼與千年沉腐淤泥的沉積物,在寂滅真元拂過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剋星,表麵的陰穢之氣迅速消融,淤泥板結、硬化,然後如同被無形之手抹過,均勻地向兩側分開,露出下方更深處、顏色更為深暗的潭底岩層。
淩雲動作很慢,也很小心。死寂靈覺全力張開,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著下方每一寸岩層,同時也警惕著周圍可能存在的任何異動。那骸骨巨物雖已崩潰,但其出現本身便透著詭異,誰能保證這看似平靜的潭底,沒有隱藏著更可怕的東西?
隨著淤泥被層層剝離,下方岩層的輪廓逐漸清晰。那並非普通的岩石,而是一種質地異常堅硬、呈現出深青近黑色、表麵布滿天然扭曲紋路的石材,觸手冰涼,隱隱有微弱的陰氣散發,正是適合蝕魂鬼藤這類陰邪之物生長的“陰冥石”。看來這蝕骨幽潭底部,乃是一處天然的極陰地脈節點。
而那微弱的古老波動,正是從這陰冥石岩層的某處縫隙之下傳來。
淩雲目光鎖定波動源頭,指尖寂滅真元凝聚如刃,不再是粗暴的推開,而是小心翼翼地沿著岩石縫隙切入。寂滅之力無物不侵的特性在此刻展現,堅硬勝過金鐵的陰冥石,在他的指尖下如同酥脆的餅乾,被精準地切割開來。
很快,一塊約莫丈許方圓的陰冥石岩板被移開,下方並非實心岩層,而是一個被掏空的、僅有尺許深的小小凹坑。凹坑內沒有積水,隻有一層薄薄的、閃爍著微光的銀灰色細沙。而在細沙中央,靜靜躺著一物。
看到此物的瞬間,淩雲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塊殘片。
一塊僅有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呈現斷裂痕跡的殘片。材質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呈現出一種黯淡的青銅色澤,表麵布滿了細密的、彷彿天然形成又似人工雕琢的玄奧紋路。這些紋路大部分都已模糊不清,隻有靠近中心的一小部分,還殘留著極其黯淡的、與那古陣符文同源的暗金色微光,正是這微光,散發著那古老晦澀的波動。
整塊殘片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感,彷彿曆經了無儘歲月的衝刷,已然靈性大失,瀕臨徹底崩滅。然而,就是這塊看似毫不起眼、靈光黯淡的青銅殘片,卻讓淩雲丹田中的寂滅元丹,不受控製地輕輕震顫了一下,傳遞出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渴望與……親近之意?
“這是……”
淩雲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寂滅真元包裹手掌,緩緩向那青銅殘片探去。
指尖觸碰到殘片的瞬間——
嗡!
並非實質的聲響,而是一道直抵靈魂深處的古老顫鳴!一股龐大、雜亂、卻又無比滄桑的破碎資訊流,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指尖,蠻橫地衝入淩雲的識海!
“啊!”
淩雲悶哼一聲,隻覺得頭腦一陣劇烈的刺痛,眼前瞬間閃過無數支離破碎、光怪陸離的畫麵:
他看到了一片無垠的、死寂的黑暗虛空,虛空中懸浮著一座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青銅巨殿,巨殿的樣式古樸到極致,通體銘刻著與手中殘片相似的玄奧紋路,那些紋路此刻正散發出鎮壓諸天、滌蕩寰宇的無量金光!
他看到巨殿之前,站立著一道模糊的身影,身影背對,氣息如淵如獄,僅僅一個背影,就彷彿能撐起整片天地,其手中似乎托舉著什麼,散發出令萬物歸寂的恐怖氣息。那氣息……竟與淩雲的寂滅之力,有幾分相似,卻又浩大深邃了何止億萬倍!
他看到無數道散發著毀天滅地氣息的流光,自虛空深處襲來,轟擊在青銅巨殿之上,引發驚世爆炸,巨殿崩裂,那道背影似乎歎息一聲,抬手擲出一物,化作一道撕裂永恒的灰暗光芒……
畫麵到此戛然而止,如同被打碎的鏡子,隻剩下無數閃爍著刺目光芒的碎片,瘋狂衝擊著淩雲的意識。緊接著,又是一段更加模糊、更加斷續的資訊湧來,並非畫麵,而是一些殘缺的意念、低語:
“…大劫…鎮…封…”
“…幽冥…侵蝕…斷…路…”
“…寂…滅…歸…墟…鑰…匙…”
最後幾個字眼,尤其是“寂滅”與“鑰匙”,如同驚雷般在淩雲識海中炸響!他身軀劇震,七竅之中竟隱隱有血絲滲出!這青銅殘片中蘊含的資訊,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絲破碎印記,其層次也遠遠超出了他目前神魂所能承受的極限!
“給我……鎮!”
淩雲低吼一聲,咬破舌尖,劇痛讓他靈台恢複一絲清明。他全力催動寂滅元丹,冰冷死寂的寂滅意誌如同潮水般湧入識海,強行鎮壓、撫平那狂暴的資訊衝擊。同時,他切斷與殘片的接觸,猛地將手指收回。
呼……呼……
淩雲劇烈喘息著,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僅僅一瞬的接觸,竟讓他有種神魂都要被撕裂的感覺。他低頭看向掌心,那塊青銅殘片依舊靜靜躺在那裡,黯淡無光,彷彿剛才那恐怖的資訊衝擊隻是幻覺。
但識海中殘留的刺痛,以及寂滅元丹那依舊清晰的悸動,都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一切無比真實。
“青銅巨殿……那道背影……寂滅……鑰匙……”
淩雲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思索。剛纔看到的畫麵太過驚人,那道背影的氣息,與寂滅之力同源卻又至高無上,難道……自己所修的《寂滅天功》,與那青銅巨殿,與那背影有關?這青銅殘片,又是什麼“鑰匙”?是開啟那青銅巨殿的鑰匙?還是其他什麼的鑰匙?
還有那些破碎的低語,“大劫”、“幽冥侵蝕”、“斷路”……又指向什麼?難道這個世界,曾發生過什麼驚世浩劫,連那般恐怖的存在和巨殿都崩塌了?
這蝕骨幽潭之底,為何會埋藏著這樣一塊殘片?那殘破的古陣,難道就是為了遮掩或者……守護這塊殘片?蝕魂鬼藤盤踞於此,是偶然,還是被這殘片的氣息吸引,或者……根本就是被安排在此地的“守衛”?
一個又一個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淩雲心頭。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在不經意間,觸及到了這個世界某個被塵埋了無儘歲月的、驚天動地的古老秘辛的一角。而這秘辛,很可能與他所修的寂滅之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此物……絕非凡品。”
淩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無論這殘片背後隱藏著何等秘密,以他目前的修為,都遠遠不夠資格去探尋。剛才僅僅是接觸,就險些讓他神魂受創。強行探查,隻怕會引來不測之禍。
但,此物與寂滅之道的共鳴做不得假。它或許蘊含著寂滅之道更高深的奧秘,甚至可能是他未來道途的關鍵。
淩雲目光閃動,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他再次調動寂滅真元,這一次,不再試圖探查,而是將其化作最精純、最內斂的寂滅之力,小心翼翼地在青銅殘片表麵,刻畫下一道道微小的、蘊含著他自身對“寂滅”理解的封印符文。這些符文並非為了封印殘片的力量(他也做不到),而是為了隔絕其氣息,尤其是隔絕那種可能引動其內部殘留資訊波動的探查。
同時,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空的、之前用來盛放普通丹藥的玉瓶,將裡麵的丹藥倒出,然後將這塊被層層寂滅封印符文包裹的青銅殘片,小心地放了進去。玉瓶本身有微弱的隔絕氣息效果,加上他佈下的寂滅封印,應該能暫時遮掩此物的異常。
做完這一切,淩雲將玉瓶貼身收好。那微弱的古老波動,果然被隔絕了大半,隻有貼近時,寂滅元丹才能感到一絲微不可查的共鳴。
“此地不宜久留。”
淩雲最後掃了一眼這片狼藉的潭底。蝕魂鬼藤與骸骨巨物已除,最大的威脅消失,但這裡陰氣太重,且經曆了連番大戰,難保不會引來其他東西。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儘快找個安全的地方,消化此番收獲,穩固修為,並仔細思考這青銅殘片帶來的資訊。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動,化作一道灰暗的流光,朝著幽潭上方,疾射而去。
潭水依舊幽暗冰冷,但來時那無處不在的詭異窺視感和藤蔓威脅,已然消失。隻有濃鬱的陰穢死氣,緩緩重新彌漫,將戰鬥的痕跡與那片挖掘過的凹坑,逐漸掩埋。
片刻之後,嘩啦一聲,淩雲破水而出,重新回到了蝕骨幽潭那籠罩著淡灰色霧氣的岸邊。
天光依舊晦暗,但比起潭底那令人窒息的絕對黑暗,已算得上明亮。淩雲深吸一口帶著草木與淡淡腐朽氣息的空氣,感受著體內奔流不息的寂滅真元,以及懷中那兩件沉甸甸的收獲——純淨的鬼藤陰魄晶,以及神秘的青銅殘片。
目光掃過幽潭,水麵正逐漸恢複平靜,隻有些許未散儘的汙濁和零星漂浮的灰燼,證明著不久之前潭底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
“該離開了。”
淩雲辨認了一下方向,正是來時之路。他需要先離開這片被列為禁地的區域,找個隱蔽之處,消化此番所得。
然而,就在他剛剛轉身,準備離開岸邊,踏入林中之時——
“嗬嗬,真是讓人意外啊。”
一個略帶沙啞、充滿戲謔的男子聲音,突兀地從左側不遠處的霧氣中傳來。
“沒想到,這蝕骨幽潭的鬼藤,還有那潭底的麻煩,竟然被一個區區煉氣期的小子給解決了。倒是省了我們兄弟不少手腳。”
另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右側響起。
淩雲腳步一頓,緩緩轉身,冰冷的眸光,如同出鞘的利劍,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左側霧氣一陣翻湧,走出一個身著黑袍、麵容隱藏在兜帽陰影中的高瘦男子,手中把玩著一對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短刺。
右側,則是一個身形矮壯、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肩上扛著一柄門板似的厚重鬼頭刀,刀身暗紅,彷彿浸滿了鮮血,正用一雙貪婪而殘忍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淩雲,尤其是在他腰間和懷中可能藏有儲物袋的地方,多停留了幾眼。
兩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赫然都是——煉氣九層!而且氣息凝實,煞氣隱隱,顯然不是初入此境的庸手,而是經驗老道、殺人奪寶的慣犯!
“小子,識相的,把你在潭底得到的東西,還有你身上的儲物袋,統統交出來。或許,大爺們心情好,能給你留個全屍。”
光頭大漢舔了舔嘴唇,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黃牙。
黑袍男子則沒有說話,隻是手中那對幽藍短刺,指向了淩雲,氣機已然鎖定。
淩雲看著這突然出現的、顯然是埋伏已久的兩人,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驚慌,隻有一片冰封般的冷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隻是不知道,你們這兩隻黃雀,有沒有那個本事,吃得下我這隻……剛剛飽餐了一頓的螳螂?”
話音未落,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冰冷的寂滅氣息,如同沉睡的凶獸,緩緩自淩雲身上蘇醒。周圍的淡灰色霧氣,似乎都被這股氣息凍結、驅散。
光頭大漢和黑袍男子的眼神,同時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