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尤其是對於京城西區這片魚龍混雜、屋舍破敗的角落。月光時隱時現,勾勒出斷壁殘垣鬼魅般的輪廓。
淩雲走在前麵,腳步落地無聲,如同暗夜中潛行的獵豹。他的傷勢並未痊癒,但那股蝕骨的劇痛已被強行壓製在可控範圍內,行動間雖能看出些許僵硬,卻絲毫不影響其精準與效率。宇文默緊跟在後,儘量模仿著淩雲的動作,但腿傷和內心的緊張讓他步履蹣跚,呼吸粗重。
“調整呼吸,三步一吸,兩步一呼。”淩雲頭也不回,聲音低得幾乎消散在風裡,“讓你的心跳慢下來。恐懼和急促的呼吸,在高手耳中如同擂鼓。”
宇文默一愣,連忙照做,努力壓製著狂跳的心臟和紊亂的氣息。他發現,僅僅是模仿這個簡單的節奏,內心的慌亂竟真的平息了些許。他看向前方那個沉默的背影,眼神更加複雜。這個人,不僅武力詭異,似乎還精通潛行隱匿之術,他到底是誰?
淩雲沒有理會身後質子的心思。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感知周圍的環境上。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更鼓聲,乃至暗巷中老鼠跑過的悉索聲,都化作他腦中的資料流。他在構建附近區域的動態模型,預判可能的巡邏路線和暗哨位置。
根據宇文默提供的有限資訊,質子府位於相對安靜的城南,雖非皇宮大內那般戒備森嚴,但作為軟禁異國質子的場所,明裡暗裡的監視絕不會少。尤其在三皇子的人已經發現宇文默逃脫之後,此刻的質子府,恐怕已張網以待。
繞了遠路,避開了幾處夜間仍有兵丁巡邏的主要街道,兩人借著陰影的掩護,終於靠近了質子府所在的街巷。
那是一座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府邸,青磚灰瓦,門庭甚至有些冷清。但淩雲隻是遠遠瞥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縮。府邸圍牆外,看似尋常的巷口陰影裡,至少埋伏著三處暗樁。府門兩側的石獸後,氣息綿長,顯然是練家子。更不用說圍牆內隱約傳來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交錯巡視。
果然,已成了龍潭虎穴。
“東側院牆有一處狗洞,隱蔽在雜草叢後,我……我小時候偷跑出來玩發現的。”宇文默壓低聲音,指著遠處一段略顯低矮的院牆,臉上有些窘迫。
淩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銳利如刀。片刻後,他搖了搖頭:“那裡,現在至少有兩個人守著。”
宇文默倒吸一口涼氣。
“跟我來。”淩雲沒有選擇硬闖,也沒有去找那個明顯的“漏洞”。他帶著宇文默,如同鬼魅般繞到了府邸後方。這裡緊鄰著一片小小的竹林,環境更為幽靜。
淩雲停在竹林邊緣,目光落在圍牆根下。那裡地麵微微隆起,覆蓋著枯葉。他蹲下身,仔細檢查,手指輕輕撥開浮土和落葉,露出了下麵一塊看似與周圍無異、實則略有鬆動的牆磚。
“這是?”宇文默驚訝。
“排水暗道的出口,年久失修,磚石鬆動了。”淩雲低聲道,語氣平淡,“府內對應的位置,應該被雜物或假山景緻遮擋了。”
他前世接觸過的古代建築結構知識,此刻派上了用場。這種高牆大院,必然有完善的排水係統,而一些隱秘的出口,往往連府邸的主人都未必清楚。
淩雲示意宇文默退後,自己則運起體內恢複不多的氣力,手指如鐵鉗般扣住那塊鬆動的牆磚,以一種奇特的角度和力道,緩緩將其抽出,竟沒有發出多大響聲。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狹窄洞口顯露出來,裡麵黑黢黢的,散發著潮濕的黴味。
“進去。”淩雲簡短命令。
宇文默看著那幽深的洞口,嚥了口唾沫,但想到府內的追兵和眼前的絕境,把心一橫,率先鑽了進去。淩雲緊隨其後,進去前,還不忘將那塊牆磚輕輕推回原位,隻留下一絲不易察覺的縫隙。
暗道內狹窄潮濕,伸手不見五指。兩人隻能匍匐前行,依靠觸覺和宇文默模糊的記憶辨彆方向。黑暗中,隻有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地麵的窸窣聲。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隱約透來一絲微弱的光線,空氣也流通了些。宇文默停下,低聲道:“到了,上麵應該是我書房後的小院,出口在一座假山後麵。”
淩雲示意他噤聲,自己凝神傾聽片刻。外麵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他輕輕推開頭頂一塊作為偽裝的石板,露出一條縫隙。月光灑落,照亮了假山內部狹窄的空間。確認外麵無人後,淩雲率先鑽出,然後將宇文默也拉了上來。
小院果然寂靜無人,書房窗戶漆黑,顯然無人值守。這倒是符合邏輯,三皇子的人重點佈防在府門和主要通道,未必會想到他們會從這種隱秘角落潛回。
“東西在哪裡?”淩雲問道,時間緊迫。
“在書房,書架第三排,有一個暗格。”宇文默指向不遠處的書房。
淩雲點頭,身形一閃,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貼近書房窗戶,用一根細鐵絲般的東西(似乎是之前從板車上拆下的)撥開裡麵的插銷,推開窗戶,靈巧地翻了進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宇文默看得心驚肉跳,同時也升起一絲希望。或許,這個人真的能創造奇跡。
不多時,淩雲從視窗躍出,手中多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體。他將其塞入懷中,對宇文默打了個手勢,示意按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兩人準備再次鑽進假山密道時,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呼喝聲,由遠及近,正朝著小院而來!
“搜!仔細搜!那小子肯定還躲在府裡某個角落!”
“書房那邊也去看看!”
火把的光亮已經開始映照過月洞門。
宇文默臉色瞬間慘白,絕望地看向淩雲。被堵在這小院裡,無異於甕中捉鱉!
淩雲眼神一凜,反應快如閃電。他一把拉住宇文默,不是退回假山,而是猛地衝向小院角落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
“上去!”淩雲低喝,托了宇文默一把,助他抓住一根較低的枝乾。自己也緊隨其後,手腳並用,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上樹冠,藉助濃密的枝葉將兩人的身形徹底隱藏起來。
幾乎就在他們藏好的下一刻,七八個手持鋼刀、舉著火把的勁裝漢子衝進了小院。為首一人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院子,最終落在了假山和書房方向。
“頭兒,這裡沒人!”
“窗戶好像有點不對勁!”
淩雲在樹冠中,屏住呼吸,眼神冰冷地透過葉隙俯瞰著下方。他的手,緩緩摸向了小腿處,那裡,藏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磚——他離開破廟前,從牆角摳下的。
殺戮,似乎避不開了。
而腦海深處,那被遮蔽的係統,似乎也感應到了這陡增的殺機,任務列表上【刺殺質子】的字樣,詭異地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