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穿透麵板,刺入骨髓,凍結血液,侵蝕神魂。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線和聲音,隻剩下水流湍急的嗚咽,彷彿來自九幽深淵的哀嚎。
淩雲感覺自己正在沉淪,向著冰冷、黑暗、死寂的深淵不斷墜落。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沉重得像一塊浸透了水的石頭,被湍急陰寒的暗流裹挾著,翻滾、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帶來骨骼碎裂般的劇痛,但很快,這劇痛也被麻木和冰冷所取代。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在無邊黑暗和刺骨冰寒中搖曳,隨時可能熄滅。體內,兩股同樣陰毒、卻屬性迥異的劇毒,如同兩條瘋狂的毒蛟,在他破碎的經脈、受損的臟腑、衰敗的氣血中瘋狂撕咬、糾纏、爭鬥。
一股是甜膩腥氣、帶著強烈腐蝕和迷幻效果的“桃花噬心針”之毒,如同粉紅色的、粘稠的毒霧,不斷侵蝕著他的心脈和神經,帶來陣陣眩暈、麻痹和詭異的幻覺,彷彿有無數妖嬈的桃花在眼前綻放,耳邊響起靡靡之音,引誘著他放棄抵抗,沉淪在永恒的幻夢之中。
另一股,則是紫、黑、青三色交織、更加陰冷、霸道、充滿掠奪和吞噬**的“萬毒蠱”蠱毒。它如同跗骨之蛆,又像是無數細小的、長著獠牙的毒蟲,盤踞在左肩傷口,並以此為據點,向著全身蔓延,瘋狂吞噬著他的生機、靈力,甚至與“桃花噬心針”的毒性爭奪地盤,帶來撕裂、啃噬、凍結般的痛苦。
而胸口處,寂滅道骨散發出的微弱涼意,如同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一葉扁舟,本能地抵抗、消磨著入侵的劇毒,但力量太過微弱,隻能勉強護住心脈和識海最核心的一隅,不被劇毒徹底侵蝕。混沌靈力更是早已消耗殆儘,丹田空蕩蕩,經脈千瘡百孔。
就在淩雲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被冰冷、劇毒和絕望吞噬的最後一刻,一點微弱卻執著的幽藍色光芒,如同黑暗宇宙中最後一顆星辰,突兀地、頑強地,刺破了無邊的黑暗,映入了他那即將渙散的瞳孔深處。
那光芒……幽藍、清冷、純淨,不似人間燈火,倒像是深海中某種奇異生物發出的冷光,又或者……是某種蘊含著特殊能量的礦石。光芒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彷彿在召喚著什麼,與淩雲體內那微弱到極致的寂滅道骨涼意,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是幻覺嗎?是臨死前,神魂最後的迴光返照,產生的幻象?
不……那光芒是真實的。它能穿透這蘊含濃鬱陰氣、幾乎能凍結靈魂的暗河之水,能在這絕對的黑暗中,成為唯一的光源。而且,隨著暗流的推動,他離那光芒越來越近,那奇異的共鳴感也越發清晰。
是生的希望?還是另一個更可怕的陷阱?
淩雲已經無法思考,瀕死的身體和神魂,憑借著最後一縷求生的本能,朝著那幽藍光芒的方向,微弱地掙紮了一下。
“嘩啦……”
一股平緩了許多,卻帶著明確指向性的暗流,如同溫柔(或許是錯覺)的手,輕輕推動著他殘破不堪的身體,緩緩靠近了那散發著幽藍光芒的石洞入口。
石洞不大,僅容一人通過,入口處覆蓋著滑膩的黑色苔蘚和水草。幽藍色的光芒,正是從洞內深處散發出來,照亮了洞口附近光滑濕潤的岩壁,以及岩壁上一些奇特的、如同天然形成的扭曲紋路。
淩雲的身體,如同一截腐朽的木頭,被水流輕柔地(或許是粗暴地)“送”進了石洞,然後擱淺在洞內一處相對平坦、略高於水麵的石台上。
“咳咳……嘔……”
一脫離冰冷的河水,接觸到冰冷但乾燥的岩石,淩雲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從口鼻中噴出大量混合著血沫和黑色毒液的冰水。刺骨的寒意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體內兩股劇毒失去外部寒冷壓製後,更加瘋狂、劇烈的衝突和肆虐帶來的遠超之前的痛苦!
“啊——!”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嘶啞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身體不受控製地蜷縮、痙攣,麵板表麵,青黑色和粉紅色的毒氣如同活物般交織、翻騰、凸顯,時而浮現出紫黑色的、如同蛛網般的詭異紋路,時而又有粉紅色的、如同桃花花瓣般的斑點綻放、潰爛,看起來詭異而恐怖。
左肩傷口處,更是一片狼藉,黑色的“五毒封魂膏”早已被蠱毒和河水侵蝕得千瘡百孔,露出下麵深可見骨、血肉模糊、不斷滲出紫黑色和粉紅色混合毒液的猙獰傷口,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
意識在極致的痛苦中,反而恢複了一絲清明。淩雲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試圖運轉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混沌靈力。但每一次嘗試,都如同在乾涸龜裂的土地上挖掘,帶來更加劇烈的痛楚,而且收效甚微,隻能勉強從寂滅道骨中榨取出一絲微不可查的涼意,護住心脈和識海最後一點清明不滅。
“……不能……死在這裡……”
他心中隻剩下這一個執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牙齦都滲出血來,混合著黑色的毒血,從嘴角溢位。
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一點點抬起頭,望向那幽藍光芒的來源。
石洞內部不大,約莫兩丈見方,高約一丈,形狀不規則。洞頂和洞壁布滿了常年被水流衝刷形成的、光滑的凹槽和紋路。而光芒的來源,是洞壁深處,靠近角落的一塊凸起的、如同蓮花台般的天然石台。
石台上,赫然盤坐著一具……骸骨。
骸骨通體呈晶瑩的玉白色,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不似凡骨。骸骨保持著五心向天的打坐姿勢,雖然曆經歲月(不知多少年),骨骼依舊完整,沒有絲毫腐朽的跡象,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靈韻和……淡淡的、與寂滅道骨相似的、寂滅虛無之意。
骸骨的身上,穿著一件殘破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和款式的灰色法袍,法袍的布料在歲月侵蝕下早已風化、脆化,隻有寥寥幾片還掛在骨架上。在骸骨的左手骨指之中,緊握著一物。
那便是幽藍光芒的來源——一枚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渾圓、質地非金非玉、內部彷彿有液體流動、散發出柔和而清冷幽藍光芒的奇異寶珠。光芒並不強烈,卻異常純粹、凝練,彷彿能驅散黑暗、淨化汙穢,將整個不大的石洞映照得一片清冷幽藍。更奇特的是,這幽藍光芒照射在身上,淩雲竟然感覺到體內那瘋狂肆虐的兩股劇毒,似乎被某種力量稍稍壓製、平複了一絲,雖然微乎其微,但在這絕境中,無疑是天籟之音!
除了這具骸骨和寶珠,石洞內再無他物,顯得空曠而寂寥。但在石洞的地麵、岩壁上,淩雲敏銳地注意到,有一些早已乾涸、顏色暗紅、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的……血跡,以及一些利器劈砍、法術轟擊留下的、已經非常模糊的痕跡。顯然,在很多年前,這裡或許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鬥或變故。
“這是……哪位前輩的坐化之地?”
淩雲心中升起一絲希望,但更多的是警惕。能在“陰冥水眼”這種絕地開辟洞府(或者隕落於此),並留下如此完整的玉骨和奇異寶珠,此人生前絕非等閒。是敵是友?是機緣還是陷阱?
他目光死死盯住那枚幽藍寶珠。那珠子散發的光芒,不僅能稍稍壓製他體內的劇毒,更與他胸口的寂滅道骨產生了清晰的共鳴。寂滅道骨甚至微微發熱,傳遞出一種渴望、親近,卻又帶著一絲莫名哀傷和警惕的複雜情緒。
“……必須……拿到它……”
淩雲知道,這可能是他唯一的生機。這寶珠或許能壓製、甚至化解他體內的劇毒,至少能為他爭取到喘息和治療的時間。
他嘗試挪動身體,但劇痛和虛弱讓他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體內兩股劇毒在失去河水冰冷壓製和寶珠光芒微弱安撫後,再次蠢蠢欲動,衝突加劇。
“噗!”
他又噴出一口黑紅色的、帶著內臟碎塊的毒血,氣息更加萎靡,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又開始模糊。
不!不能放棄!淩雲心中怒吼,用儘最後一絲意誌,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刺痛讓他精神一振。他不再試圖調動那微弱的混沌靈力,而是將全部心神,集中到胸口的寂滅道骨上!
“嗡……”
似乎感應到了他強烈的求生意誌,又或者是受到幽藍寶珠光芒的刺激,沉寂的寂滅道骨,輕輕震顫了一下。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濃鬱的寂滅涼意,如同冰泉,從胸口緩緩流淌而出。這股涼意不再僅僅守護心脈識海,而是主動地、緩慢地,朝著他體內那兩股瘋狂肆虐的劇毒蔓延而去。
寂滅之力,代表終結、虛無、歸寂。對生機是侵蝕,對神魂是磨滅,但對於同樣代表著“死亡”、“破壞”、“侵蝕”的劇毒,似乎也具備某種奇特的克製、同化、或者……包容的特性?
當那股寂滅涼意觸碰到紫、黑、青三色交織的“萬毒蠱”蠱毒時,蠱毒彷彿遇到了天敵,劇烈翻滾、退縮,但很快,又像是被激怒的毒蛇,變得更加狂暴、凶戾,瘋狂反撲、侵蝕那股寂滅涼意。兩者在他體內展開了更加激烈、凶險的“戰爭”,帶來的痛苦遠超之前,淩雲感覺自己彷彿在被千萬把冰刀和毒刃同時淩遲。
而當寂滅涼意觸碰到粉紅色的“桃花噬心針”之毒時,情況卻又不同。那粉紅色的、帶著迷幻效果的毒力,在接觸到寂滅涼意後,竟然如同冰雪遇到驕陽,開始緩慢地、但確實地消融、瓦解,雖然速度很慢,但效果卻比對抗“萬毒蠱”蠱毒時要明顯得多!
“寂滅之力……能克製陰羅刹的毒?但對毒娘子的‘萬毒蠱’效果不佳,反而會激起蠱毒的凶性?”
淩雲在劇痛中,捕捉到了這一絲細微的差彆。是因為“萬毒蠱”是活性的蠱蟲之毒,更具侵蝕性和掠奪性,而“桃花噬心針”是死物的混合毒素,更偏向腐蝕和迷幻?還是因為寂滅之力與“萬毒蠱”的源頭,存在著某種未知的聯係或衝突?
來不及細想,寂滅道骨散發的涼意雖然能勉強抵擋、甚至消融部分“桃花噬心針”的毒性,但麵對更加凶戾的“萬毒蠱”蠱毒,卻顯得力不從心,而且兩者爭鬥,對他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造成了更大的負擔。他剛剛恢複的一絲力氣,又在迅速流失。
必須拿到那枚幽藍寶珠!那是唯一的希望!
淩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他不再試圖用寂滅之力去對抗劇毒,而是強行催動那一絲微弱的涼意,護住心脈和最後的意識,然後,用儘全身殘存的力量,手腳並用,如同最卑微的爬蟲,朝著那具玉白色骸骨,朝著那枚散發著誘人幽藍光芒的寶珠,一點一點,艱難無比地,爬了過去。
短短一丈多的距離,此刻卻如同天塹。每移動一寸,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和體力、生機的瘋狂流逝。身下的岩石,被他口中、傷口流出的黑紅色毒血,染出觸目驚心的痕跡。
終於,當他耗儘最後一絲力氣,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具玉白色骸骨的腳骨時,異變陡生!
那具原本安靜盤坐、散發著溫潤玉澤和淡淡寂滅之意的骸骨,空洞的眼眶中,驟然亮起了兩點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火焰!與此同時,一股蒼涼、古老、浩瀚、卻又帶著無儘寂滅與虛無之意的恐怖威壓,如同蘇醒的洪荒巨獸,轟然降臨,瞬間充斥了整個石洞!
骸骨那晶瑩如玉的頭骨,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向了幾乎爬到它腳下的淩雲。兩點幽藍的“鬼火”,冰冷、死寂、沒有任何感情地,“注視”著這個闖入他寂滅之地的、瀕死的螻蟻。
一個古老、滄桑、彷彿穿越了無儘歲月、帶著無儘疲憊和一絲……疑惑的神念波動,如同寒風,直接灌入了淩雲幾乎停滯的腦海:
“寂……滅……骨?……如此……微弱……又如此……駁雜……有趣……的小……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