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燥熱、窒息、死寂。
這是淩雲墜入“地脈陰竅”漩渦後,最直接的感受。四麵八方傳來的是粘稠、沉重、混雜著刺骨陰寒與灼熱毒火氣息的混亂氣流,它們無孔不入地擠壓、侵蝕著他的護體靈光,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這裡沒有光,絕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連神識的探查都受到了極大的壓製,勉強隻能感應到周身數尺範圍內扭曲、混亂、如同粘稠泥漿般的“氣流”和嶙峋凸起的、觸手冰冷或滾燙的岩壁。
他彷彿墜入了一條巨大、曲折、充滿混亂能量的地下腸道,身不由己地被一股不算太強、卻綿綿不絕的吸力拉扯著,在黑暗中翻滾、滑行。每一次與岩壁的刮擦碰撞,都讓他本就破碎的身體劇痛難忍,喉嚨裡湧上腥甜。更要命的是,周圍環境中那詭異的混合能量——地肺陰煞與地肺毒火——正試圖透過混沌之力護罩的縫隙侵入體內。
地肺陰煞,乃大地深處濁氣、陰氣、死氣、怨氣經年累月沉澱凝聚而成,至陰至寒,汙穢神魂,侵蝕生機。地肺毒火,則是地火分支,但遠比尋常地火狂暴、汙濁、蘊含劇毒,灼燒肉身,腐蝕法力。這兩種性質截然相反卻又同出一源的力量,在這地脈陰竅的通道中奇異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這片絕地獨特的、足以讓尋常金丹修士瞬間斃命的惡劣環境。
若非淩雲在玄淵寒潭中,以混沌之力融合了一絲玄冥寒氣本源,對陰寒屬性的侵蝕有了一定抗性,且寂滅真意對“死氣”、“濁氣”也有一定的包容和轉化潛力,再加上混沌之力本身包容、煉化的特性,恐怕他剛一進入這通道,就已被這混亂的能量撕碎或毒斃了。
即便如此,他也絕不好受。混沌之力護罩在兩種力量的侵蝕下劇烈消耗,體內的傷勢在顛簸中隱隱有惡化的趨勢,神魂因為追魂咒和環境的雙重壓迫而刺痛不已。
“必須儘快找到一處相對穩定、能暫時容身的地方!”
淩雲心中焦急。在這樣混亂的通道中隨波逐流,一旦混沌之力耗儘,或者遭遇更劇烈的能量亂流,必死無疑。
他強忍著不適,將所剩無幾的神識竭力外放,感知著通道的走勢和能量的細微變化。玄淵冰魄傳遞的資訊中,提到這地肺陰脈支流“凶險異常”,有陰煞與毒火交織,但並未細說其內具體情形。他隻能靠自己摸索。
通道似乎並非筆直,而是在地下蜿蜒曲折,時寬時窄,岔道極多。有些岔道陰煞之氣濃鬱得如同實質,有些則毒火肆虐,熱浪逼人。淩雲憑借著對能量流動的微弱感應,以及對危險的直覺,儘量選擇那些能量相對“平靜”、或者說,兩種力量衝突不那麼劇烈的通道前進。混沌之蓮在吸收了玄冥寒氣本源後,對陰寒、汙穢的氣息似乎有了一絲本能的“親近”或“適應”,而對毒火的灼熱則明顯排斥,這也為他選擇路徑提供了模糊的指引。
不知在這黑暗混亂的通道中掙紮、摸索了多久,就在淩雲感覺混沌之力即將耗儘,意識又開始模糊時,前方通道的側壁上,一個隱蔽的、向內凹陷的裂縫,引起了他的注意。那裂縫不大,僅容一人側身擠入,但裂縫口處的能量亂流相對平緩,更重要的是,裂縫深處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的、相對純淨的陰氣波動?雖然依舊是陰氣,卻少了地肺陰煞中那種汙穢、混亂的氣息,反而帶著一種沉靜、精純的特質。
“就是那裡!”
淩雲精神一振,拚儘最後力氣,調整身形,朝著那裂縫“遊”去。地脈中的氣流雖然混亂,但在裂縫口處形成了一個微弱的渦旋,反而產生了一絲吸力,將他“吸”了過去。
擠入裂縫的過程頗為艱難,岩壁粗糙,颳得他傷痕累累。但進入之後,果然感覺不同。裂縫向內延伸了約三丈,形成一個小小的、約莫數尺見方的凹陷空間。這裡的陰氣濃度極高,卻異常精純、沉靜,幾乎沒有混雜地肺毒火的燥熱氣息,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過濾、沉澱過。雖然依舊冰冷刺骨,但對淩雲現在的狀態來說,這種“單純”的陰寒,反而比外麵那種混亂侵蝕的能量要“友好”得多。
“呼……暫時……安全了。”
淩雲癱軟在冰冷的岩石上,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痛。他不敢放鬆警惕,強撐著在裂縫入口處,以殘餘的混沌之力混合一絲剛剛吸收、還未完全煉化的玄冥寒氣氣息,佈下了一個簡單的、兼具隱匿和預警效果的禁製。這禁製很簡陋,但聊勝於無,至少能為他爭取一點反應時間。
做完這一切,他才徹底鬆懈下來,隻覺渾身酸軟,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不敢昏迷,立刻內視己身。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經脈多處再次崩裂,丹田空虛,混沌之力幾乎枯竭,混沌之蓮雖然吸收了一縷玄冥寒氣本源,蓮瓣上的冰藍紋路讓它看起來不再那麼死氣沉沉,甚至蓮心的生機似乎也壯大了一絲,但整株蓮花依舊黯淡無光,旋轉緩慢,顯然這點“補品”還遠不足以讓它恢複活力。肉身的傷勢更是觸目驚心,骨折、內出血、臟腑移位……若非修士體魄和混沌之力之前對身體的改造,他早就一命嗚呼了。
“必須先療傷恢複,否則彆說離開這鬼地方,就算待在這裡,也撐不了多久。”
淩雲苦笑。他勉力從幾乎空無一物的儲物袋角落,翻出最後幾粒之前剩下的、品質最差的療傷丹藥,囫圇吞下。丹藥化作微弱的暖流,聊勝於無地滋養著殘破的身體。
然後,他開始嘗試吸收這裂縫空間中相對精純的陰寒靈氣。這裡的陰氣雖然精純,但畢竟是陰寒屬性,與淩雲之前煉化的、偏向寂滅的混沌之力以及新得的玄冥寒氣,在“寒”、“靜”屬性上倒是契合,但其中蘊含的“陰”、“濁”本質,卻需要他以混沌之力小心煉化、提純,轉化為自身可用的能量。
這是一個緩慢而痛苦的過程。混沌之力近乎枯竭,煉化效率極低。每吸收一絲陰寒靈氣,都需要他集中全部心神,以寂滅真意引導,剝離其中有害的“濁”性,隻取其“寒”、“靜”、“陰”之精粹,再融入自身那微弱的混沌根基之中。這個過程,如同在乾涸的河床上,用最原始的工具,一點點挖掘滲透出的泥水,再過濾澄清,艱難無比。
時間,在這絕對黑暗、隻有陰氣流動的細微聲響的裂縫中,一點點流逝。淩雲如同化作了岩石,一動不動,隻有微弱到幾乎不可察的氣息波動,證明他還活著。他身上的傷口,在丹藥殘力和自身緩慢恢複的靈力滋養下,開始極其緩慢地癒合。經脈的裂痕,也在新生混沌之力的潤澤下,艱難地彌合。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數日。當淩雲再次從深沉的入定中“醒”來時,體內的混沌之力,終於恢複到了接近兩成的水平。肉身傷勢也穩定下來,雖然距離痊癒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惡化,行動無礙了。混沌之蓮的狀態也好了一些,雖然依舊萎靡,但蓮瓣上的冰藍紋路清晰了不少,與原本的灰暗色澤交織,形成一種奇異的、冰冷與混沌並存的美感,蓮心的生機跳動,也更有力、更規律了一些。
“總算……緩過來一口氣。”
淩雲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陰寒氣息的濁氣,睜開了眼睛。眼前依舊是絕對的黑暗,但他適應了這種環境,加上神識的輔助,已能大致“看清”周圍數尺的範圍。
他撤去入口的簡易禁製,小心翼翼地向外探查。外麵通道中,混亂的能量亂流依舊,但似乎比之前“平靜”了一些,至少沒有突然爆發的毒火或陰煞潮汐。他需要繼續尋找出路,這小小的裂縫並非久留之地,此地的精純陰氣也並非無窮無儘,且完全不適合長期修行。
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裂縫,繼續沿著通道探索時,異變突生!
他神魂深處,那被玄淵寒潭獨特環境和自身“混沌匿息術”雙重壓製、變得極其微弱的“幽冥追魂咒”印記,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地波動、灼熱起來!
“呃!”
淩雲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印記彷彿一枚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魂之上,散發出強烈的、充滿怨毒與貪婪的鎖定感!這種感覺,比在地宮時清晰了無數倍!彷彿冥骨老祖,就在附近!或者說,距離他,比在寒潭時,近了很多很多!
“怎麼可能?!這裡深入地脈陰竅,環境如此混亂隔絕,他怎麼可能追蹤到這裡來?!”
淩雲心中大駭,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他立刻全力運轉“混沌匿息術”,將自身氣息模擬到最徹底的“虛無”狀態,同時將剛剛恢複的一絲混沌之力,全部用來封鎖、壓製那劇烈波動的追魂咒印記。
然而,那印記的波動隻是略微減弱,並未消失,反而隨著他壓製力量的增強,反彈得更加劇烈,彷彿在主動“呼喚”著什麼!
與此同時,在裂縫之外,那混亂的能量通道深處,一股陰冷、邪惡、磅礴的恐怖氣息,由遠及近,如同潮水般彌漫開來!所過之處,連地肺陰煞和毒火都彷彿被“凍結”或“侵蝕”,變得遲滯、黯淡!
那氣息,淩雲絕不會認錯——正是冥骨老祖!而且,他似乎……鎖定了這個方向,正朝著這邊,急速而來!
“該死!是追魂咒!這地脈陰竅的環境,雖然混亂隔絕,但似乎……放大了追魂咒的某些感應?還是說,他用了什麼代價巨大的秘法,強行增強了感應?!”
淩雲心臟狂跳,剛剛恢複的一絲血色瞬間褪儘。他此刻的狀態,彆說麵對化神後期的冥骨老祖,就算來個金丹修士,恐怕都能輕易要了他的命!
怎麼辦?逃?以他現在的狀態和速度,在這地形複雜、能量混亂的通道中,絕無可能逃過冥骨老祖的追殺!躲?這小小的裂縫,在化神老怪的神識掃描下,根本無所遁形!戰?那是找死!
絕境,再次降臨!而且,比地宮之時,更加凶險!因為這一次,他連激發殘陣、藉助地利的機會都沒有!在這深入地脈的絕地,他孤立無援,重傷未愈,而敵人,已經近在咫尺!
冥骨老祖那充滿殺意的、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陰冷笑聲,已然隱隱從通道深處傳來,越來越近:
“小輩……本座聞到你了……乖乖交出聖晶,本座或可給你一個痛快!”
死亡的陰影,如同最濃重的墨汁,瞬間浸染了這地肺陰脈的每一寸黑暗。淩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