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鐵礦坑入口處,鬼陣森森,殺聲震天。陳玄率領的誘餌小隊,如同陷入泥沼的困獸,在數十倍於己的幽冥教徒圍攻下,左衝右突,浴血奮戰。雖然韓長老和劉長老帶領的伏兵在外圍發動了猛烈突襲,牽製了部分幽冥教力量,但礦坑核心處的壓力,依舊如山如嶽。
“冥爪”手持白骨長幡,幡麵幽光滾動,無數猙獰厲鬼呼嘯撲出,發出刺耳的尖嘯,不斷衝擊著陳玄的劍光防禦,更有一股陰寒歹毒的神魂攻擊,如同無形的毒針,試圖鑽入陳玄識海。與他配合的那位佝僂老嫗,身法飄忽如鬼魅,手中哭喪棒每一次點出,都帶起一道道扭曲靈魂的黑色波紋,讓離火宗修士心煩意亂,靈力運轉不暢。
陳玄嘴角溢血,身上已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處黑氣繚繞,不斷侵蝕著他的血肉與靈力。他手中的赤紅長劍光芒依舊熾烈,但劍勢已不如初始那般淩厲。另一名紫府初期的長老,情況更糟,被三名築基巔峰的幽冥教徒和數頭厲鬼圍攻,險象環生。
“陳師叔!我們衝不出去!陣法太強了!”一名渾身浴血的築基弟子嘶聲喊道,他的一條手臂已被鬼氣腐蝕,露出森森白骨。
“閉嘴!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陳玄厲喝,眼中閃過決絕之色,他知道,今日恐怕難以倖免,但能多拖住這兩個紫府期的魔頭一刻,外圍的韓長老、劉長老他們就多一分勝算,離火宗就多一分希望。他甚至開始暗中運轉一門透支生命、換取短暫爆發的禁術,準備拚死一擊,重創“冥爪”,為同伴爭取生機。
就在他心念已決,氣息即將暴漲的刹那——
“嗤!”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戰場喧囂完全掩蓋的破空聲響起。
一道灰濛濛、毫不起眼、不過寸許長短、形似柳葉的細芒,彷彿憑空出現,不帶任何煙火氣息,甚至沒有引起絲毫的靈力或神識波動,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從側麵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射向了正全力催動白骨長幡、獰笑著準備給予陳玄致命一擊的“冥爪”的……後頸!
這道灰芒,太快!太隱蔽!太突兀!
“冥爪”乃是紫府中期修士,神魂強大,靈覺敏銳,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對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然而,這道灰芒的出現,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沒有殺氣,沒有能量波動,沒有神識鎖定,甚至當他脖頸後的寒毛剛剛炸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直麵虛空、萬物歸墟的大恐怖驟然攫住他心神的瞬間——
“噗!”
一聲輕響,如同熱刀切入牛油。
灰芒毫無阻滯地穿透了“冥爪”護體鬼氣,穿透了他身上那件品階不低的陰鱗內甲,甚至穿透了他脖頸處本能凝聚起的一層骨痂般的防禦,精準無比地沒入了他後頸的某處要穴,消失不見。
“呃……”
“冥爪”臉上猙獰的笑容驟然僵住,前衝的身形猛地一滯,眼中燃燒的幽綠鬼火劇烈搖曳,彷彿風中殘燭。他感覺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死寂、卻又彷彿能消融一切的力量,瞬間侵入他的經脈、血肉,乃至神魂!他所修持的、引以為傲的幽冥鬼氣,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冰雪遇沸湯,迅速消融瓦解!更可怕的是,這股力量中,蘊含著一絲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栗的、更高層次的“終結”與“歸墟”的意蘊,與他所信奉的“寂滅”似乎同源,卻又更加純粹、更加……可怕!彷彿他苦修多年的幽冥鬼道,在這股力量麵前,隻是個拙劣的仿品!
“什麼……東西……”他艱難地轉過頭,想要看清偷襲者,視野卻開始模糊,神魂如同被凍結,對身體的控製力飛速流逝。手中白骨長幡上的幽光,迅速暗淡下去,那些張牙舞爪的厲鬼虛影,發出一聲聲淒厲的慘嚎,竟不受控製地反噬自身,瘋狂撕咬吞噬著幡中儲存的陰魂之力。
“冥爪大人?!”一旁的佝僂老嫗最先察覺到不對,驚駭出聲。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隻看到“冥爪”突然僵住,氣息驟降,護體鬼氣潰散,連本命法器都似乎出了問題。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
“就是現在!”陳玄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但生死搏殺的本能,讓他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強行壓下即將爆發的禁術,將全部靈力灌注於手中長劍,人劍合一,化作一道燃燒著生命之火的熾烈驚鴻,以超越極限的速度,直刺“冥爪”心口!這一劍,凝聚了他畢生的修為、意誌,以及絕境中爆發的全部力量!
與此同時,那名岌岌可危的紫府初期長老,也福至心靈,不顧自身安危,怒吼一聲,引爆了一件珍藏的保命符寶,化作漫天離火金針,籠罩向佝僂老嫗和周圍幾名築基期幽冥教徒,暫時逼退了他們。
“不——!”“冥爪”目眥欲裂,想要閃避,想要抵擋,但體內那股詭異的灰氣(混沌破邪符所化)瘋狂侵蝕、瓦解著他的力量,甚至乾擾著他的神魂,讓他動作慢了不止一拍,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燃燒生命的一劍,刺穿他倉促凝聚的最後一點鬼氣防禦,狠狠貫入他的胸膛!
“嗤啦!”
赤紅的劍光,帶著灼熱的離火,從“冥爪”後背透出!劍身上附著的熾烈離火,與他體內肆虐的灰氣(混沌之氣)內外交攻,瞬間將他體內的幽冥鬼氣點燃、淨化!他發出一聲淒厲不甘的慘嚎,整個人如同被點燃的破布口袋,從空中墜落。
“冥爪大人死了!!”
“怎麼可能?!”
剩餘的幽冥教徒,尤其是那些築基期弟子,眼見主心骨、紫府中期的“冥爪”竟然在瞬間被重創、擊殺(他們以為死了),頓時士氣崩潰,陣腳大亂。那佝僂老嫗也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纏鬥,尖叫一聲,身形化作一團黑煙,就要遁走。
陳玄強提一口氣,揮劍斬向黑煙,卻隻斬下一片衣角。那老嫗逃命功夫了得,瞬間已消失在礦坑深處。
“贏了……我們贏了?”劫後餘生的離火宗弟子,還有些不敢置信,看著周圍驚慌逃竄、或被他們趁機斬殺的幽冥教徒,恍如夢中。剛才還岌岌可危,轉眼間,敵方最強戰力竟然莫名暴斃,形勢逆轉!
陳玄拄著劍,大口喘息,目光卻銳利地掃向四周。他知道,剛才那扭轉戰局的一擊,絕非他一人之功。那道灰芒……是什麼?是誰在暗中相助?是嚴烈師兄安排的另外後手?還是……
他來不及細想,遠處,黑風峽和丙三號區域外圍的喊殺聲,也漸漸接近尾聲。韓長老和劉長老帶領的伏擊顯然也取得了成功,幽冥教的兩支伏兵損失慘重,殘餘分子正在潰逃。
“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收集戰利品!快!”陳玄壓下心中疑惑,強撐著下令。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幽冥教很可能還有後援。
他踉蹌著走到“冥爪”的屍體旁。此刻的“冥爪”,已被離火燒得麵目全非,氣息全無。陳玄皺眉,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剛才那道灰芒……他蹲下身,想要仔細檢查。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冥爪”焦黑屍體的瞬間,異變再生!
“冥爪”那看似焦黑的屍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胸口被陳玄長劍貫穿的傷口處,猛地爆開一團濃鬱粘稠的黑氣!黑氣之中,隱約可見一個縮小了無數倍、麵目扭曲、充滿了無儘怨毒的“冥爪”虛影,那虛影懷中,似乎還緊緊抱著一顆鴿子蛋大小、不斷跳動、散發出精純陰寒鬼氣的漆黑珠子——正是他的紫府鬼丹!
“奪舍?!不對,是神魂鬼丹遁逃!”陳玄大驚,揮劍斬去,但那黑氣虛影速度極快,且似乎無視物理攻擊,瞬間穿透劍光,朝著礦坑深處亡命飛遁!顯然,“冥爪”在最後關頭,用了某種秘法,舍棄了大部分肉身和修為,將殘存的神魂與最核心的鬼丹結合,企圖遁走!
“哪裡走!”陳玄豈能容他逃脫,強提靈力就要追擊。但此刻他已是強弩之末,又距離稍遠,眼看那黑氣虛影就要消失在礦坑深處。
就在這時,一道模糊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出現在那黑氣虛影遁逃的前方。身影似乎極為淡薄,與周圍的陰影、廢墟幾乎融為一體,若非刻意觀察,根本難以發現。
那身影,隻是看似隨意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一點混沌靈光,微弱如螢火,輕輕點在了迎麵撞來的、那團充滿怨毒與驚駭的黑氣虛影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光芒萬丈的異象。
那團由紫府中期修士殘魂與畢生鬼丹精華凝聚、足以奪舍重生或發動自爆的恐怖黑氣虛影,在觸碰到那一點混沌靈光的瞬間,彷彿驕陽下的冰雪,又彷彿投入歸墟的水滴,連一絲聲響都未發出,便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徹徹底底的消散,無論是殘魂意識,還是鬼丹精華,都化為最本源的粒子,回歸了天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那模糊的灰色身影,做完這一切,彷彿隻是撣去了一點灰塵,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從灰芒偷襲,到陳玄絕地反擊,再到“冥爪”鬼丹遁逃被神秘人一指湮滅,整個過程看似複雜,實則不過發生在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快得讓大多數倖存者,甚至沒看清那神秘灰色身影的模樣,隻隱約覺得眼前一花,那恐怖的黑氣虛影就沒了。
陳玄僵在原地,握著劍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一些。那道灰芒,那模糊的身影,那輕描淡寫、卻恐怖到極點的一指……對方是誰?是敵是友?為何要幫他們?又為何要毀去“冥爪”的殘魂鬼丹,是滅口?還是……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陳玄知道,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氣血壓下,對周圍同樣目瞪口呆的倖存弟子低喝道:“彆發愣!快!帶上傷員和戰利品,立刻撤離!韓長老他們應該很快就會來接應!”
離火宗弟子如夢初醒,連忙行動起來。他們迅速收斂了同袍的遺體(可惜大多已被鬼氣腐蝕得麵目全非),草草收集了幽冥教徒的法器和儲物袋(主要是那些築基期修士的,紫府期“冥爪”的東西,隨著其神魂鬼丹被湮滅,也大多損毀了),攙扶著傷員,朝著與韓長老約定好的彙合點,快速退去。
陳玄最後看了一眼“冥爪”化為飛灰的地方,又看了一眼那灰色身影消失的黑暗礦坑深處,眼神複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同袍戰死的悲慟,更有對那神秘出手者的深深忌憚與疑惑。他知道,今日若非那神秘人出手,他們這支小隊,恐怕凶多吉少。但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目的又是什麼?
他搖搖頭,將這些紛亂的念頭壓下,轉身,帶著剩餘的弟子,迅速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中。
礦坑入口,再次恢複了死寂,隻留下滿地的狼藉、焦黑的痕跡、以及尚未散儘的淡淡鬼氣與血腥味,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片刻之後,韓長老和劉長老各自帶著人馬,從不同方向疾馳而來,看到礦坑入口的慘狀,以及陳玄小隊成功撤離後留下的標記,都是鬆了口氣,但看到陳玄小隊慘重的傷亡,心頭又是一沉。他們迅速彙合,來不及多問,便按照原定計劃,交替掩護,朝著營地方向急速撤退。
而此刻,在距離赤鐵礦坑更遠一些的一處偏僻地火裂縫邊緣,淩雲的身影緩緩浮現。他臉色略顯蒼白,氣息也有些浮動。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出手,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消耗巨大。無論是精準操控“混沌破邪符”遠端偷襲,乾擾“冥爪”,還是後來強行催動混沌之力,模擬出一絲“歸墟”道韻,一指湮滅其殘魂鬼丹,都對他的神識和靈力造成了不小的負擔。尤其是最後那一指,為了確保徹底抹殺,不留後患,他幾乎動用了目前能掌控的混沌之力的極限。
他攤開手掌,掌心之中,懸浮著一縷極其微弱、幾乎隨時可能消散的、灰黑色的殘魂印記。這是他從“冥爪”那被混沌之力徹底“淨化”前的殘魂中,以秘法強行攫取出的、最核心的一點記憶碎片。這點碎片,無法進行搜魂,但或許能從中提取出一些最關鍵的資訊,比如關於“冥骨”,關於那個“血祭南疆,接引寂滅”的計劃,以及幽冥教在焚天穀更深層的目的。
“希望這點收獲,對得起這番冒險。”淩雲低聲自語,將這道殘魂印記小心收起。他之所以要親自出手,並且不惜暴露一絲混沌之力的特性(雖然極其隱晦),就是為了確保“冥爪”神魂俱滅,不留隱患,同時獲取其最核心的記憶。此人身份不低,知道的秘密,應該比那些小嘍囉多得多。
他抬頭,望向離火宗營地所在的方向,又望向焚天穀更深處,那地火肆虐、魔氣隱現的區域,眼神深邃。
“反噬”計劃,算是成功了,重創了幽冥教,打擊了其氣焰,也暫時壓製了雷嶽的冒進念頭。但真正的危機,遠未解除。那個“冥骨”老鬼,以及幽冥教更深層的圖謀,依舊如同陰雲,籠罩在焚天穀上空。而他,也因為這次出手,恐怕會引起離火宗高層的注意和猜疑。
“不過,也無妨了。”淩雲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棋子已經落下,該看的戲,也看夠了。是時候,去見見那位嚴代宗主,談談‘合作’了。隻是不知道,這位重傷的代宗主,在看到我這份‘投名狀’之後,會作何感想?”
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如同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朝著離火宗營地潛行而去。身後,是漸漸平息的戰場,和依舊籠罩在血色與陰謀下的焚天穀廢墟。新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而淩雲,這個意外介入的變數,正一步步走向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