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放亮,卻並未給沉船坳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昨夜慘烈的景象照得更加清晰,觸目驚心。焦黑的船骸、凝固的暗紅血跡、散落的殘肢斷臂、漂浮在汙濁水麵上的雜物……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死寂中偶爾夾雜著幾聲瀕死的呻吟,更添幾分陰森。
最大的沉船甲板上,淩雲艱難地靠在一根焦黑的桅杆殘骸上,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著破碎的風箱,帶來深入骨髓的劇痛。係統剝離帶來的靈魂層麵的空虛和撕裂感依舊存在,但那種被外來意誌時刻窺視、操控的窒息感,確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純粹屬於他自己的、瀕臨極限的虛弱。
阿吉手忙腳亂地用撕下的衣襟,蘸著相對乾淨的海水,試圖替淩雲清理身上猙獰的傷口。但他的雙手顫抖得厲害,麵對那些深可見骨的創傷,根本無從下手,急得眼圈發紅,幾乎要哭出來。
“淩大哥……這……這怎麼辦啊……”
“死不了。”淩雲的聲音微弱卻異常平靜。他看了一眼昏迷在一旁的宇文默,眉頭緊鎖。宇文默的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灰色,眉頭緊蹙,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轉動,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彷彿在經曆一場極其痛苦的噩夢。係統繫結初期的精神衝擊,顯然極其猛烈。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烏木格的殘部、灰鼠幫的漏網之魚、甚至可能被爆炸和火光引來的官府巡海衛……任何一方出現,對於此刻毫無反抗之力的他們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阿吉……”淩雲喚道。
“在!淩大哥!”阿吉立刻抬頭。
“找找……這船上,有沒有……酒,火摺子,乾淨的布……”淩雲每說幾個字,都需要喘息片刻。
阿吉雖然不明白要這些做什麼,但還是立刻點頭,像隻受驚的兔子般,小心翼翼地在布滿屍體的甲板上翻找起來。很快,他從一個死去的灰鼠幫小頭目腰間摸出了一個扁平的鐵酒壺,又從另一個角落找到了一個浸了油但似乎還能用的火摺子,最後撕下了一具屍體上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料。
淩雲示意阿吉將酒遞過來。他顫抖著手接過,擰開壺塞,濃烈的劣質燒刀子氣味衝鼻而來。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酒淋在了自己胸前最深的那道傷口上!
“嗤——”劇烈的灼痛讓他渾身猛地一顫,額頭瞬間布滿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他硬是沒哼一聲。
阿吉看得頭皮發麻,差點叫出聲。
用酒簡單灼燒清理了最危險的幾處傷口後,淩雲讓阿吉用乾淨的布條儘可能緊地包紮止血。整個過程簡陋而粗暴,帶來的痛苦無異於酷刑,但淩雲始終麵無表情,隻有微微顫抖的身體暴露了他承受的極致痛苦。
處理完傷口,他恢複了一點氣力,目光掃過甲板,最後落在青十三的屍體上。
“搜他身。”淩雲對阿吉示意。
阿吉強忍著恐懼,在青十三冰冷的屍體上摸索起來。很快,他摸出了幾塊碎銀、一把匕首、以及……那枚色澤溫潤的骨符!
“淩大哥,是這個嗎?”阿吉將骨符遞給淩雲。
淩雲接過骨符,指尖傳來冰涼滑膩的觸感。這枚引發了一係列變故的關鍵之物,此刻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表麵的雲紋和中心的獸形圖案在晨光下顯得更加神秘。係統脫離後,這骨符似乎也失去了某種活性,不再有能量波動。
但他能感覺到,這骨符的材質和紋路絕不簡單,背後必然牽扯著極大的秘密。青十三背後的組織、係統的來源、甚至北狄王庭的暗流……或許都與此有關。
他將骨符緊緊攥在手心,又看向阿吉搜出的那把匕首。匕首造型古樸,刃口鋒利,靠近刀柄處刻著一個細小的、他不認識的徽記。
“收好……有用。”他將匕首遞給阿吉。
阿吉連忙接過,緊緊握在手裡,彷彿這樣能帶來一些安全感。
最後,淩雲的目光投向昏迷的宇文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係統的轉移,是福是禍,難以預料。但眼下,必須讓他醒過來,至少……要能走路。
“弄醒他。”淩雲對阿吉道。
阿吉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輕輕拍打宇文默的臉頰:“默哥?默哥醒醒!”
宇文默毫無反應,反而痛苦地呻吟了一聲,身體蜷縮得更緊。
淩雲眉頭皺得更緊。他示意阿吉讓開,然後伸出顫抖的手,拇指用力掐向宇文默的人中穴!
“呃啊!”劇烈的疼痛刺激下,宇文默猛地抽了一口氣,驟然睜開了眼睛!
但他的眼神空洞而混亂,充滿了驚恐和茫然,彷彿不認識眼前的人。
“默哥?是我啊!阿吉!”阿吉急忙道。
宇文默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阿吉臉上,又緩緩移向淩雲,瞳孔微微收縮,似乎恢複了一絲神智,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淩……淩大哥……”他聲音沙啞微弱,帶著哭腔,“我……我腦子裡……有東西……它在說話……讓我……讓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情,雙手再次抱住了頭,身體瑟瑟發抖。
淩雲的心沉了下去。係統的低語已經開始影響宇文默的心智了。必須儘快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想辦法應對。
“能走嗎?”淩雲打斷他,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宇文默顫抖著,嘗試動了動腿,點了點頭,又立刻搖頭,眼淚流了下來:“痛……全身都痛……沒力氣……”
淩雲不再廢話,對阿吉道:“扶他起來。我們必須離開。”
阿吉用力點頭,努力將軟綿綿的宇文默攙扶起來。
淩雲也拄著砍刀,艱難地撐起身體。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眼前陣陣發黑。但他知道,不能倒在這裡。
三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下傾斜的甲板,踏入及膝的、漂浮著雜物的汙濁海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沉船坳外圍走去。
晨光熹微,將他們蹣跚而行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布滿死亡和廢墟的水麵上,顯得格外淒涼而脆弱。
沿途的景象更加慘烈。灰鼠幫、烏木格手下、青十三帶來的黑衣人……各色人物的屍體交錯枕籍,顯然昨晚的混戰極其殘酷。一些受傷未死的人躺在水裡或破船上,發出微弱的呻吟,看到淩雲三人經過,眼中露出哀求或恐懼,但三人自身難保,根本無法施以援手。
阿吉憑著記憶,引導著方向,儘量避開還有動靜的區域。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沉船坳核心區域時,淩雲突然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掃向左前方一堆燃燒後的船板廢墟。
“誰?”他沙啞地喝道,握緊了手中的砍刀。
廢墟後,傳來一陣窸窣聲,緊接著,一個顫抖的、帶著哭腔的童音響起:
“彆……彆殺我……我……我給你們吃的……”
一個約莫十來歲、瘦骨嶙峋、滿臉黑灰的小乞丐,從廢墟後哆哆嗦嗦地爬了出來,手裡捧著半塊發黑的、被雨水泡得腫脹的餅子,驚恐地看著三個血人。
阿吉愣了一下,鬆了口氣:“是個小叫花子。”
淩雲的目光卻依舊冰冷,仔細打量著那個小乞丐。在這種地方,一個孩子能活下來,本身就不尋常。
小乞丐被淩雲看得渾身發抖,幾乎要哭出來:“我……我昨天躲在這裡撿東西吃……看到你們打架……我……我沒害過人……”
淩雲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知道……怎麼出去嗎?最近的、沒人注意的路。”
小乞丐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知道!知道!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到後麵的亂葬崗,那裡平時沒人去!”
亂葬崗?雖然晦氣,但確實是藏身的好地方。
“帶路。”淩雲言簡意賅。
小乞丐如蒙大赦,連忙將那塊臟兮兮的餅子塞進懷裡,手腳並用地在前麵引路。他果然對這裡極其熟悉,專挑最偏僻難行的縫隙和坡坎。
在小乞丐的帶領下,三人艱難地繞過了幾處還有零星打鬥聲的區域,終於徹底走出了那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沉船廢墟,踏入了一片荒草萋萋、歪斜墓碑林立的亂葬崗。
到了這裡,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一些,雖然依舊彌漫著土腥和腐朽的氣息。
淩雲示意小乞丐停下,從阿吉那裡要過一塊碎銀,扔給他:“謝了。走吧。”
小乞丐接過銀子,千恩萬謝,一溜煙跑沒影了。
淩雲環顧四周,找到一處相對乾淨、背風且隱蔽的墓碑後,示意阿吉將宇文默放下。
“在這裡……休息片刻。”淩雲自己也靠著冰冷的石碑滑坐下來,劇烈地喘息著,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阿吉也累癱在地,大口喘氣。
宇文默則蜷縮在地上,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嘴裡無意識地嘟囔著破碎的詞語:“任務……殺戮……值……不夠……”
淩雲看著宇文默,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緊握的骨符,再感受一下空空如也卻無比“乾淨”的腦海,眼神深邃如夜。
係統的威脅暫時解除,卻轉移到了宇文默身上。自身的傷勢重到隨時可能斃命。前路茫茫,危機四伏。
但他還活著。
隻要還活著,就有翻盤的可能。
他緩緩閉上眼,開始全力調動那微乎其微的內息,配合著意誌力,對抗著傷勢和死亡。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餘燼尚存,星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