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舟如幽靈般滑行在墨色的海麵上,將那片吞噬一切的幽冥海眼遠遠拋在身後。濃霧漸散,露出鉛灰色的天空,壓抑依舊,卻少了那份令人靈魂戰栗的死寂。甲板上,宇文默緊緊挨著淩雲坐著,雙手仍因後怕而微微顫抖,但眼神中已重新燃起了一絲生氣。淩雲則閉目調息,周身氣息內斂,卻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冰冷威壓,彷彿一座沉睡的火山。
擺渡人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立在船頭,骷髏船篙偶爾輕點水麵,調整著航向。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前方霧氣中,隱約出現了一片連綿起伏的黑色山巒輪廓。山勢並不高聳,卻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荒涼與隱秘。
冥舟無聲地靠近一處隱蔽的峽灣。灣內水麵平靜如鏡,兩側是陡峭的、長滿黑色苔蘚的岩壁。岩壁底部,一個被藤蔓和亂石半掩著的、極不起眼的洞口顯露出來。
“到了。”擺渡人沙啞的聲音響起,冥舟緩緩停靠在洞口旁的淺灘上。他伸手指向那個洞口:“由此入,三裡,便是‘忘塵居’。自會有人接應。”
淩雲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幽深的洞口,又看向擺渡人:“此地安全?”
“葛元通的手,伸不到這裡。”擺渡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此地乃鏡老早年一處靜修彆府,有陣法遮掩,與世隔絕。安心住下即可。”說完,他不再多言,身影緩緩變淡,連同腳下的冥舟,一同化作淡淡的黑霧,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峽灣內重歸寂靜,隻剩下風吹過岩壁的嗚咽聲和水波輕拍岸邊的細響。
淩雲拉著宇文默躍下淺灘,走到洞口前。洞口僅容一人通過,內部漆黑一片,散發出潮濕的黴味和淡淡的靈氣波動。果然有陣法禁製的氣息,而且品階不低。
“跟緊我。”淩雲低聲道,當先步入洞中。噬辰真印微微運轉,一股無形的寂滅力場擴散開來,輕易同化、消融了洞口那層微弱的警戒禁製。洞內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人工開鑿的甬道,牆壁光滑,刻著簡單的照明符文,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甬道曲折向下,空氣清新,並無憋悶之感。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亮光,隱約有流水聲傳來。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頂高懸,倒垂著發出柔和白光的鐘乳石,將洞內映照得如同白晝。溶洞中央,一汪清澈見底的地下泉彙聚成潭,水汽氤氳。潭邊,幾間簡陋卻整潔的石屋依勢而建,屋前開辟著幾畦藥田,種著一些散發著清香的靈草。整個空間靈氣充沛,安寧祥和,與外界那片幽冥死海判若兩個世界。
好一處世外桃源!守鏡人倒是會找地方。
“請問……是淩雲公子和宇文公子嗎?”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淩雲轉頭看去,隻見一位穿著粗布麻衣、頭發花白、麵容慈祥的老者,正拄著鋤頭,從藥田裡直起身,笑眯眯地看著他們。老者氣息平和,修為不高,大約在煉氣中期左右,但眼神清澈,給人一種踏實可靠的感覺。
“正是。”淩雲微微頷首,暗中感知,確認老者並無惡意,修為也構不成威脅。
“老朽福伯,奉鏡老之命,在此看守彆府,等候二位多時了。”老者放下鋤頭,擦了擦手,笑容和煦,“居所簡陋,但一應物事俱全,二位公子可在此安心住下,調養身體。”他目光掃過宇文默蒼白憔悴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憐憫,“這位小公子氣色不佳,老朽熬了些安神補氣的藥粥,這就去給公子端來。”
“有勞福伯。”淩雲拱手致謝。這老者態度恭敬,安排周到,倒是讓人挑不出錯處。看來守鏡人至少在表麵上,做到了“妥善安置”。
福伯笑著擺擺手,轉身走向一間冒著炊煙的石屋。
淩雲帶著宇文默,走進最大的一間石屋。屋內陳設簡單,石床、石桌、石凳,一塵不染,角落的香爐裡點著淡淡的寧神香,令人心神寧靜。
“大哥,這裡……安全嗎?”宇文默坐在石床上,依舊有些不安地低聲問道。經曆了太多背叛和險境,他對任何陌生的環境都充滿了警惕。
“暫時是安全的。”淩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肯定,“守鏡人還需要我們,不會在此刻動我們。你且安心在此養傷,恢複元氣。外麵的事情,交給我。”
宇文默看著淩雲堅定沉穩的眼神,心中的慌亂漸漸平息,用力點了點頭:“嗯!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很快,福伯端來了熱騰騰的藥粥和小菜,還有一套乾淨的換洗衣物。藥粥香氣撲鼻,顯然用了不少上好藥材。宇文默早已饑腸轆轆,也顧不得許多,狼吞虎嚥起來。
淩雲也簡單用了些飯食,味道清淡,卻蘊含靈氣,對恢複頗有裨益。
飯後,福伯又送來一些基礎的療傷丹藥和介紹此地情況的玉簡,便識趣地退下,不再打擾。
淩雲將玉簡貼在額頭,神識探入。玉簡中記載了忘塵居的佈局、陣法操控法訣、以及周邊百裡內的大致地形和幾處相對安全的活動區域。資訊不多,但足夠實用。這忘塵居確實隱蔽,陣法能隔絕內外氣息探查,隻要不主動外出,葛元通的人很難找到這裡。
他走到屋外,仔細探查了整個溶洞。溶洞隻有一個出口,就是他們進來的那條甬道,洞口陣法頗為精妙,兼具隱匿、防禦和警示之效,以他如今的陣法造詣,短時間內也難以無聲破解。洞內靈氣源自那條地下靈脈,雖然不算濃鬱,但勝在精純平和,適合溫養。藥田裡的靈藥品階不高,但種類齊全,顯然是長期經營的結果。
看來,守鏡人是真的打算將宇文默長期安置於此了。這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軟禁。用宇文默的安危,來牽製自己,確保自己會按照他的計劃行事。
淩雲眼中寒光一閃。守鏡人,打得好算盤!但他淩雲,豈是任人擺布之輩?
他回到屋內,宇文默服下丹藥後,已沉沉睡去,呼吸平穩,臉色也紅潤了一些。看著兄弟安睡的側臉,淩雲心中稍安。至少,暫時給了他一個安全的容身之所。
接下來的幾天,淩雲沒有急於離開。他一邊藉助此地的平和靈氣鞏固暴漲的修為,熟悉蛻變後的噬辰真印和“黃泉指”神通,一邊仔細觀察著福伯和這忘塵居的一切。
福伯每日除了打理藥田,便是讀書、打坐,生活極其規律,對淩雲和宇文默恭敬有加,有問必答,但涉及守鏡人和外界局勢,便語焉不詳,或推說不知。他似乎真的隻是一個與世無爭的看守老者。
但淩雲憑借噬魂篇帶來的敏銳感知,卻隱隱察覺到,這忘塵居並非表麵看起來那麼平靜。那潭靈泉深處,似乎隱藏著一絲極其隱晦的、與輪回鏡同源的冰冷波動?還有溶洞穹頂某些特殊的鐘乳石排列,隱約構成一個他無法完全看透的監視法陣?
守鏡人,果然留了後手。此地是安全屋,也是……觀察站。
第七日清晨,淩雲感覺自身狀態已調整至巔峰,對新增力量的掌控也趨於圓融。是時候出發了。
他將宇文默叫到身邊,將幾瓶珍貴的固本培元丹藥和那柄捲刃短刀交給他,鄭重囑咐道:“默弟,我需外出曆練一段時間,尋找突破契機。你安心在此修煉,福伯會照顧你。切記,無論如何,不要離開這忘塵居範圍,一切等我回來。”
宇文默雖然不捨,但也知道大哥此行關乎重大,咬著嘴唇重重點頭:“大哥放心!我會努力修煉,等你回來!你……一定要平安!”
淩雲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洞口。
福伯早已等候在洞口,遞上一個儲物袋:“淩公子,此去陰魂淵,路途凶險。袋中有一些療傷丹藥、靈石和一份詳細海圖,或可助公子一臂之力。鏡老交代,望公子早日功成,以應大變。”
淩雲接過儲物袋,神識一掃,裡麵物資頗為豐厚,海圖也標注得十分詳儘,連幾處危險的妖獸巢穴和空間裂縫都有註明。守鏡人倒是“貼心”。
“替我謝過鏡老。”淩雲淡淡說了一句,手捏法訣,輕易穿過了洞口陣法,身影消失在幽深的甬道之中。
福伯站在洞口,望著淩雲消失的方向,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輕輕歎了口氣,轉身返回洞內。
穿過漫長的甬道,再次回到那個隱蔽的峽灣。天色陰沉,海風帶著鹹腥氣息。淩雲辨認了一下方向,根據海圖所示,陰魂淵位於據此東南方向約千裡之外的一片被稱為“葬神海”的危險海域。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噬辰真印微微震動,一股精純的陰寒內力湧出,在身體表麵形成一層薄薄的、能扭曲光線、隔絕氣息的黑色霧氣。隨即,他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貼著海麵,向著東南方疾馳而去!速度之快,遠超從前!
千裡之遙,對於如今的淩雲而言,不過半日腳程。他需要儘快趕到陰魂淵,在那處上古戰場遺跡中,藉助無窮陰魂煞氣,將“噬魂篇”推至大成!唯有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在這盤殺局中,爭得一線生機!
海天一色,灰暗無邊。少年孤身隻影,踏波而行,奔赴向那片吞噬了無數亡魂的禁忌之海。他的背影,在蒼茫的海天之間,顯得決絕而孤獨。
風暴,已在醞釀。而獵手與獵物的角色,或許,即將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