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被吞噬已久的天空。沒有星辰,沒有月光,隻有一片壓抑的、鉛灰色的穹頂,低垂得彷彿要壓垮大地。黑鯉號如同幽靈船,悄無聲息地滑出最後一片霧靄,停泊在一片死寂的黑色沙灘邊緣。
沙灘向前延伸,與一片嶙峋的、如同巨獸枯骨的黑色礁石群相連。礁石群後方,是更加深邃、望不到邊際的黑暗,隱約能聽到沉悶如雷的浪濤聲,卻看不到海水的痕跡,彷彿這片灘塗是世界的儘頭,前方即是虛無。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帶著鹹腥和腐朽氣息的海風,遠比內陸更加凜冽刺骨。風中夾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而荒涼的味道,吸入口鼻,讓人心生莫名的壓抑與渺小之感。
“到了。”老船伕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依舊站在船頭,鬥笠下的陰影“望”著那片黑色的灘塗和礁石,“下船。沿著礁石縫隙往裡走,會看到一處廢棄的祭壇。在那裡等著。”
淩雲和宇文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警惕。這地方的氣息太過詭異,絕非善地。但眼下,他們彆無選擇。
“等誰?”淩雲沉聲問道。
老船伕沒有回答,隻是用船篙輕輕點了點船舷,示意他們離開。
淩雲不再多問,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海腥味的空氣,率先躍下甲板。雙腳陷入冰冷濕滑的黑沙中,傳來刺骨的寒意。宇文默緊隨其後,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被淩雲扶住。
黑鯉號在他們下船後,便如同融化般,無聲無息地沉入淺灘下的陰影中,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那盞青色燈籠的光芒也隨之熄滅,四周頓時陷入更深的黑暗。
“跟緊我。”淩雲低聲道,將噬辰真印的感知催發到極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這片灘塗看似平靜,但他能感覺到,黑暗中潛藏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黑沙,朝著那片猙獰的礁石群走去。礁石如同被巨力撕裂的黑色骨骼,布滿了尖銳的棱角和被海水侵蝕出的孔洞,散發著冰冷死寂的氣息。穿過幾塊巨大的礁石形成的天然門戶,眼前豁然開朗。
礁石群的中心,竟然有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由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殘缺不全的古老祭壇。
祭壇呈圓形,直徑約十丈,高約丈許,大部分已經坍塌,隻剩下幾段殘破的基座和幾根歪斜的石柱。石柱上刻滿了模糊不清的、風格詭異的圖案和符文,與幽冥禁地中那座祭壇的紋路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古老、更加……原始和野蠻。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某種陳年香料焚燒後的餘燼氣味,即使曆經歲月衝刷,依舊刺鼻。
最令人心悸的是,祭壇中央的地麵上,有一個深不見底的、直徑約三尺的圓形孔洞,洞口邊緣光滑如鏡,彷彿被什麼極其高溫的東西瞬間熔穿。洞口內漆黑一片,散發出一種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感和……一絲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的吸力。
“就是這裡?”宇文默看著那殘破的祭壇和詭異的洞口,聲音帶著一絲不安。
“嗯。”淩雲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那個洞口。他從那洞口中,感受到了一絲與輪回鏡、與深淵死氣同源,卻又更加純粹、更加……接近“本源”的氣息。這祭壇,絕非普通的遺跡!
他示意宇文默在祭壇邊緣一塊相對完整的巨石後躲藏起來,自己則小心翼翼地靠近祭壇中心,仔細探查。
越是靠近,那股血腥和香料混合的異味越是濃烈,彷彿有無數生靈曾在此地被獻祭。石柱上的圖案也清晰了一些,描繪著一些難以理解的祭祀場景:扭曲的人形生物跪拜著某種非人的存在,星辰墜落,大海沸騰……充滿了毀滅和瘋狂的意味。
而那個洞口……淩雲站在邊緣,向下望去,隻有一片絕對的黑暗,連他的感知力探入其中,都如同石沉大海,瞬間被吞噬、湮滅。洞口邊緣光滑得不可思議,絕非人力所能為。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守鏡人讓他們來這裡等誰?等什麼?
就在他心中疑竇叢生之際——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嗡鳴,從那個漆黑的洞口深處傳來!與之前在幽冥禁地深淵中聽到的那聲“古魔殘念”的嗡鳴有幾分相似,卻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目的性”?
緊接著,一股微弱卻精純無比的、與噬辰真印同源的九幽死氣,如同受到召喚般,從洞口深處緩緩溢位,縈繞在祭壇周圍!
淩雲心中劇震!這洞口……竟然能直接連通九幽死氣的源頭?!難道這裡也是一處類似幽冥禁地的空間裂縫?
他下意識地運轉噬辰真印,嘗試吸收這股精純的死氣。果然,內力運轉瞬間加速,真印傳來歡欣雀躍的波動,如同久旱逢甘霖!此地的死氣,比禁地中更加古老、更加精純!
但他立刻強行壓製住真印的躁動,沒有吸收。這死氣出現得太過詭異,彷彿是……誘餌?
他退回宇文默藏身的巨石後,低聲道:“有古怪。小心戒備。”
宇文默緊張地點點頭,握緊了短刀。
時間在死寂和壓抑中緩慢流逝。祭壇周圍除了那持續溢位的微弱死氣和洞口深處偶爾傳來的、令人心悸的嗡鳴外,再無任何動靜。海風的嗚咽和遠處虛無的浪濤聲,更添幾分陰森。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就在淩雲幾乎要失去耐心時——
祭壇上空,毫無征兆地,空間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平靜的水麵被投入一顆石子。
下一刻,一道佝僂的、披著殘破黑袍的身影,如同從虛無中滲透出來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祭壇中央,正好站在那個漆黑洞口的邊緣!
守鏡人!
他竟然親自來了!而且是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現!
淩雲瞳孔驟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宇文默更是嚇得差點驚撥出聲,死死捂住了嘴巴。
守鏡人依舊戴著那張古樸的青銅麵具,空洞的“目光”掃過殘破的祭壇,最後落在了淩雲和宇文默藏身的巨石方向。他似乎早就知道他們在這裡。
“出來吧。”守鏡人沙啞的聲音響起,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淩雲深吸一口氣,知道躲藏毫無意義,示意宇文默留在原地,自己則緩緩從巨石後走出,來到祭壇邊緣,與守鏡人隔著那個詭異的洞口遙遙相對。
“前輩。”淩雲微微躬身,目光卻銳利地直視著對方,“此地是何處?引我等前來,所為何事?”
守鏡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腳下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此地,乃‘歸墟之眼’的一處殘跡。上古之時,幽冥道祖曾於此溝通幽墟,接引聖力。可惜,早已廢棄萬年。”
歸墟之眼?幽冥道祖?淩雲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祭壇的來曆,竟如此驚人!
“引汝等前來,是為了一樁交易。”守鏡人話鋒一轉,空洞的麵具“看”向淩雲,“一樁……關於‘代價’與‘未來’的交易。”
代價?未來?淩雲心中一凜,果然來了!
“前輩請明示。”淩雲沉住氣,冷靜應對。
守鏡人緩緩道:“汝體內噬辰真印,已初具寂滅雛形,更得‘那位’一絲認可,潛力非凡。然,欲大成,需海量九幽死氣淬煉,更需……直麵‘歸墟’之意,方能真正超脫。”
他頓了頓,指向腳下的洞口:“此眼雖殘,卻仍有一絲與‘歸墟’本源相連的通道。吾可助汝,引動其中死氣,助汝真印蛻變。甚至……可傳汝《九幽噬辰功》後續核心法門,令汝有望踏足幽冥大道。”
條件極其誘人!淩雲心臟狂跳。快速提升實力,是他目前最迫切的需求!但他深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代價是什麼?”他直接問道。
守鏡人空洞的目光似乎閃爍了一下:“代價有二。其一,汝需立下幽冥血誓,此生不得與葛元通一係同流合汙,並需在吾需要時,助吾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果然是要利用他對付葛元通!這倒與淩雲的目標不謀而合,可以接受。
“其二呢?”淩雲追問。
守鏡人沉默了片刻,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沙啞,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其二……待汝功成之日,需借汝真印與‘那位’之緣,助吾……向‘輪回鏡’,討一個答案。”
向輪回鏡討一個答案?!淩雲心中劇震!守鏡人守護輪回鏡無儘歲月,竟然要向鏡中之物“討答案”?這答案是什麼?與他之前提到的“背叛”、“代價”、“永恒牢籠”有關?他要的,難道是……解脫?或者說……複仇?
這個代價,看似虛無縹緲,卻可能牽扯到無法想象的巨大因果和凶險!
淩雲陷入了沉默。守鏡人的提議,既是天大的機遇,也是致命的陷阱。接受,意味著實力暴漲,但也意味著徹底綁上守鏡人的戰車,捲入幽冥道最核心的紛爭,甚至可能直麵那鏡中恐怖的存在。拒絕……以守鏡人的手段,他們兄弟二人,恐怕很難活著離開這片荒灘。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豪賭。
他看了一眼巨石後緊張不安的宇文默,又感受著丹田內那枚渴望力量的噬辰真印,腦海中閃過一路走來的艱辛與屈辱,最終,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決絕。
力量!他需要力量!隻有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才能守護想要守護的人,才能向所有仇敵討還血債!
至於未來的凶險……走一步看一步!先活下去,變強再說!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迎向守鏡人:“好!我答應!”
守鏡人似乎並不意外他的選擇,微微頷首:“善。那麼……交易成立。”
他話音落下,枯瘦的手掌猛地按向腳下那個漆黑的洞口!
“嗡——!!!”
整個祭壇劇烈震顫起來!洞口內,那原本微弱的吸力陡然增強了千百倍!一股精純、磅礴、古老到極致的九幽死氣,如同決堤的洪流,猛地從洞口噴湧而出,瞬間將整個祭壇淹沒!
“運轉功法!接引死氣!”守鏡人厲喝一聲,雙手結印,一股磅礴的陰冷力量籠罩住淩雲,既是對他的保護,也是一種……強製引導!
淩雲不敢怠慢,立刻全力運轉“九幽噬辰功”!噬辰真印感受到外界洶湧澎湃的同源能量,瘋狂震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吸力,如同饑渴的巨鯨,貪婪地吞噬著那磅礴的死氣洪流!
“轟——!”
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這歸墟死氣遠比禁地中的更加狂暴、更加原始!淩雲的經脈如同被億萬根冰錐刺穿、撕裂!靈魂彷彿要被那無儘的死寂和虛無同化、湮滅!
但他死死咬緊牙關,憑借鋼鐵般的意誌,引導著這股力量,瘋狂衝擊著“九幽噬辰功”第二重的瓶頸!
守鏡人站在洞口邊緣,如同礁石般巋然不動,雙手印訣變幻,引導著死氣的流向,時而壓製,時而助推,精確地控製著淩雲所能承受的極限。
整個祭壇被濃鬱的黑色死氣籠罩,彷彿化為了幽冥之地。宇文默躲在巨石後,看著被死氣包裹、麵容扭曲卻眼神瘋狂的淩雲,嚇得臉色慘白,卻又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當淩雲感覺自己的靈魂和肉體都即將到達崩潰的極限時——
“哢嚓!”
一聲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脆響!丹田內,那枚噬辰真印猛地膨脹、收縮,表麵的裂紋瞬間彌合,烏光內斂到極致,化作一枚更加凝實、更加深邃、表麵浮現出更加複雜玄奧紋路的黑色印記!一股遠比之前強大數倍的精純內力,如同洶湧的暗流,瞬間奔湧全身!
九幽噬辰功,第二重,破!
淩雲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深處,彷彿有兩個微小的黑色漩渦一閃而逝!他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和對死氣如臂指使的掌控感,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自信!
然而,還沒等他細細體會這蛻變後的力量——
“唔!”
他猛地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一股極其陰冷、充滿怨毒和毀滅氣息的混亂意念,如同附骨之蛆,順著那死氣洪流,猛地鑽入了他的識海!是歸墟死氣中蘊含的、萬古沉澱的負麵情緒和殘念!
“守住靈台!煉化它!”守鏡人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
淩雲不敢怠慢,立刻運轉功法,以新生的噬辰真印為核心,全力煉化、鎮壓那入侵的混亂意念!這是一場更加凶險的靈魂之戰!
就在他全力對抗體內異狀時,他沒有注意到,祭壇邊緣的守鏡人,那空洞的青銅麵具之下,似乎……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弧度?
而更遠處,躲在巨石後的宇文默,看著淩雲身上散發出的、越來越濃鬱的陰冷死寂之氣,眼中除了擔憂,更深處,卻悄然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與疏離。
荒灘之上,死氣翻湧。交易的齒輪,已然開始轉動。而命運的絲線,正悄然編織著更加撲朔迷離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