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死寂,被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吞噬。弦月西沉,星光黯淡,隻有嗚咽的夜風穿過荒草和殘碑,發出令人心悸的嘶鳴。土洞內,淩雲緩緩睜開雙眼,瞳孔深處一絲冰冷的烏光流轉即逝,隨即收斂無蹤。
經過一夜的全力調息和丹藥輔助,他體內的傷勢已穩定了大半,內力恢複了約莫四成。雖然距離巔峰狀態尚遠,但那股虛弱感已驅散不少,噬辰真印在丹田緩緩旋轉,散發出沉穩而內斂的波動,對周圍陰寒死氣的掌控也更加得心應手。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舊沉睡的宇文默。固本培元丹和黑玉斷續膏效果顯著,宇文默的臉色紅潤了許多,呼吸悠長平穩,體內生機勃勃,魂蠱湮滅後留下的空虛感正在被緩慢填補,但意識似乎仍沉浸在極深的自我修複中,沒有絲毫蘇醒的跡象。
不能再等了。老漁夫的話如同警鐘,葛元通的“清源行動”必然已經全麵展開,這亂葬崗絕非久留之地。必須儘快轉移!
忘川客棧……燈下黑……
淩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這個提議大膽到瘋狂,卻也可能是眼下唯一的生路。葛元通的人絕不會想到,他們全力搜捕的目標,就藏在他們的情報據點之中。風險極大,但機遇同樣存在——或許能從中窺得幽冥道外堂的動向,甚至……找到反擊的機會!
他不再猶豫,小心地將宇文默背起。入手依舊沉重,但以他此刻恢複的力量,已能較為輕鬆地支撐。他仔細檢查了周身,將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清除,又將那捲刃的短刀藏於袖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身形如同鬼魅般滑出土洞,融入黎明前的黑暗。
憑借著過人的記憶力和【環境感知】的微弱輔助,淩雲在迷宮般的貧民區巷道中快速穿行。他避開所有可能有人的路徑,專挑最肮臟、最偏僻的角落,如同陰影中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朝著城南方向移動。
越靠近城南,空氣中的氣氛越發緊繃。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急促腳步聲、低沉的呼喝聲,以及犬吠聲。一些關鍵的路口,隱約能看到穿著黑衣、氣息陰冷的人影在暗中巡視。搜捕的網,確實已經撒開。
淩雲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噬辰真印的波動完全內斂,如同最普通的石塊,藉助地形和陰影的掩護,有驚無險地穿過一道道封鎖線。
約莫半個時辰後,天色微明,一座三層高的木製樓閣出現在視野儘頭。樓閣看起來有些年頭,門麵並不起眼,黑底招牌上,“忘川客棧”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透著一股頹敗陰森的氣息。客棧門口挑著兩盞昏黃的燈籠,燈光搖曳,映照著緊閉的大門和空無一人的街道,與周圍逐漸蘇醒的市井顯得格格不入。
就是這裡了。
淩雲沒有立刻靠近,而是潛伏在對麵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陰影裡,仔細觀察。客棧周圍看似平靜,但他敏銳地感知到,至少有四道隱晦而陰冷的氣息,分佈在客棧前後門的陰影處以及斜對麵的一個茶棚裡。暗哨!而且實力不弱。
正門是絕不可能走的。
他目光掃向客棧側麵。那裡有一條更窄的、堆滿泔水桶和垃圾的小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臭氣。小巷儘頭,似乎是客棧的後門,但同樣有人看守。
淩雲沉吟片刻,目光上移,落在客棧二樓一扇半開的氣窗上。窗戶很小,布滿油汙,但似乎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耐心等待著。直到一隊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慢悠悠地走過街角,吸引了暗哨片刻注意力的瞬間——
動了!
淩雲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從巷口陰影中無聲竄出,腳尖在濕滑的牆壁上連點兩下,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拔地而起,精準地穿過那扇狹窄的氣窗,滑入了客棧內部!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窗內是一條狹窄、黑暗、充斥著黴味和油煙味的走廊。淩雲落地無聲,立刻將身體貼緊牆壁,屏息凝神,感知著周圍的動靜。
樓下隱約傳來碗碟碰撞聲和夥計的嘟囔聲,似乎是在準備早膳。走廊兩側的房間都緊閉著,沒有任何聲息。
暫時安全。
他不敢怠慢,背著宇文默,如同狸貓般在走廊中快速移動,尋找著合適的藏身之處。最終,他在走廊最深處,發現了一間堆放雜物的儲藏室。門鎖早已鏽蝕,輕輕一推便開。裡麵堆滿了破舊的桌椅、發黴的被褥和一些廢棄的廚具,灰塵遍佈,蛛網密佈,顯然已久無人至。
就是這裡了!
淩雲閃身而入,反手輕輕掩上門。他將宇文默小心地安置在一堆相對乾淨的被褥後麵,自己則靠在門邊,仔細傾聽著外麵的動靜。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樓下逐漸熱鬨起來,夥計的腳步聲、掌櫃的算盤聲、以及零星客人的交談聲隱約可聞。但二樓這條走廊,卻始終無人踏足,彷彿被遺忘了一般。
直到日上三竿,走廊儘頭才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鑰匙串晃動的聲響。
淩雲瞬間警醒,握緊了袖中的短刀。
腳步聲在儲藏室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檢查門鎖?隨即,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響起!
被發現了?!
淩雲全身肌肉繃緊,內力暗湧,準備殊死一搏!
然而,門並沒有被推開。外麵的人隻是象征性地晃了晃門鎖,確認鎖著(雖然早已壞了),便嘟囔著“這破鎖啥時候換”,腳步聲又漸漸遠去了。
虛驚一場。淩雲緩緩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這地方,果然不是那麼安穩。
他不敢再大意,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感知和警戒中。同時,他分出一絲意念,嘗試著向外延伸,捕捉著樓下傳來的零星對話資訊。
“……搜了一早上,毛都沒找到!葛長老都快掀桌子了!”
“噓!小聲點!不想活了?長老們的事也敢議論!”
“聽說……不隻是那倆小子的事……好像總壇那邊也來人了?氣氛不對啊……”
“誰知道呢……這幾天都小心點,少說話多做事……”
“對了,天字三號房那兩位爺,吩咐的‘靜心檀’送上去沒?可彆怠慢了,那可是貴客……”
“早送去了,古怪得很,大白天點什麼檀香……”
斷斷續續的對話,資訊雜亂,卻讓淩雲心中微動。葛元通果然在全力搜捕,而且似乎壓力很大?總壇來人了?是指守鏡人那一係有所動作了嗎?還有天字三號房的“貴客”,大白天點檀香?這舉動有些異常……
他默默記下這些資訊,繼續潛伏,如同最耐心的獵手。
夜幕再次降臨。客棧逐漸安靜下來。淩雲趁著夜深人靜,再次悄然潛出儲藏室,如同幽靈般在二樓走廊探查。他避開所有可能有人的房間,重點探查了天字三號房附近。
果然,隔著門縫,能聞到一股極其淡雅、卻帶著一絲奇異冷凝氣息的檀香味飄出。這檀香,絕非尋常客棧所用,反而帶著一種……類似幽冥道某些儀式中才會使用的特殊香料的氣息?裡麵住的是什麼人?
他沒有貿然窺探,記下位置後便退回儲藏室。
接下來的兩天,淩雲如同真正的影子,潛伏在忘川客棧這座看似普通卻暗流洶湧的據點之中。他靠著身上僅剩的乾糧和偷取的一點清水度日,大部分時間都在調息恢複,實力穩步提升,已恢複了六七成。宇文默依舊昏迷,但氣息越發平穩強健,蘇醒似乎隻是時間問題。
通過竊聽夥計、掌櫃以及偶爾入住的神秘客人的零星對話,他逐漸拚湊出一些有價值的資訊:
葛元通的“清源行動”遇到了巨大阻力,搜捕毫無進展,似乎引起了總壇的不滿。有訊息稱,總壇派來了“巡狩使”,正在調查葛元通一係近期的“越界”行為,特彆是與“蝕魂蠱”和私自開啟“幽冥通道”的企圖有關!這無疑印證了守鏡人所說的“風波”。
而天字三號房的客人始終沒有露麵,但那特殊的檀香日夜不息,偶爾能聽到極其輕微的、類似誦經或低語的模糊聲音從房內傳出,顯得神秘莫測。
風暴,正在醞釀。而淩雲,恰好藏在了風暴眼的邊緣。
第三天夜裡,淩雲的內力已恢複了八成有餘,傷勢基本痊癒,噬辰真印更加凝練,對寂滅意境的領悟也更深了一層。他感覺到,自己似乎觸控到了“九幽噬辰功”第二重的門檻,隻差一個契機便能突破。
然而,就在他準備一鼓作氣嘗試衝擊瓶頸時——
“砰!砰!砰!”
客棧樓下,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砸門聲和喧嘩聲!
“開門!幽冥道執事堂巡查!閒雜人等迴避!”一個囂張的聲音吼道。
淩雲瞬間驚醒,身影一閃已貼到門縫邊。終於來了!葛元通的人,查到這裡了?!
樓下頓時一陣雞飛狗跳,掌櫃的賠笑詢問聲、夥計驚慌的腳步聲、以及黑衣人粗暴的嗬斥和翻查聲混雜在一起。
腳步聲很快沿著樓梯向上而來!不止一人!
“搜!仔細搜!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那個囂張的聲音在二樓走廊響起。
淩雲心臟微微收緊,握緊了短刀,全身肌肉繃緊,做好了隨時暴起突圍的準備。宇文默也被外麵的動靜驚擾,眉頭微蹙,似乎有蘇醒的跡象。
搜查的腳步聲在走廊中回蕩,一間間房門被粗暴推開,傳來住客的驚叫和抱怨聲。越來越近了……
就在搜查人員即將走到儲藏室門口時——
“吱呀——”
對麵天字三號房的房門,卻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啟了。
一股淡雅而冷凝的檀香氣味率先彌漫出來,隨即,一個身穿素白長袍、麵容平凡卻眼神古井無波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了出來。他手中拿著一串漆黑的念珠,輕輕撥動著,目光平靜地掃過走廊裡那群氣勢洶洶的黑衣人。
那群黑衣人看到白袍男子,囂張的氣焰頓時一滯,為首那人臉色微變,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語氣也變得恭敬甚至帶著一絲畏懼:“原……原來是巡狩使大人在此清修!屬下不知,驚擾了大人,還請恕罪!”
巡狩使?!總壇派來調查葛元通的人?!竟然就住在對麵?!
淩雲心中劇震!這真是燈下黑到極致了!
那白袍巡狩使目光淡漠,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地無事,退下。”
“是……是!”那為首的黑衣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道,揮手帶著手下灰溜溜地快速退走,連其他房間都不敢再搜了。
走廊重歸寂靜。巡狩使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淩雲藏身的儲藏室門縫,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隨即轉身,緩步回到了天字三號房,房門輕輕合上。
一切彷彿從未發生。
淩雲靠在門後,後背再次被冷汗浸濕。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那巡狩使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木門,落在了自己身上!對方發現他了?為什麼沒有揭穿?是沒認出?還是……另有深意?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但淩雲心中的警惕卻提升到了。這忘川客棧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葛元通的人,總壇的巡狩使,都彙聚於此!自己藏在這裡,簡直是在火山口上跳舞!
必須儘快離開!但在全城戒嚴的情況下,帶著昏迷的宇文默,又能逃到哪裡去?
就在他心念急轉之際——
“嗯……”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呻吟聲。
淩雲猛地回頭。
隻見宇文默的眼睫劇烈顫動了幾下,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充滿了久睡初醒的迷茫、虛弱,以及……一絲久違的、屬於他本人的清明。
“淩……淩雲……大哥?”沙啞、乾澀,卻無比熟悉的聲音,輕輕響起。
兄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