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辰真印雛形凝聚帶來的力量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在淩雲乾涸的經脈中奔湧。他盤坐在蒲團上,感受著丹田處那枚虛幻卻真實存在的印記,正如同一個微型的黑洞,緩緩旋轉,貪婪地汲取著周圍空間中的陰寒死氣,將其煉化為更加精純凝練的“九幽噬辰”內力。經脈的刺痛和灼燒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強大的充實感。
他緩緩睜開眼,瞳孔深處彷彿有幽暗的漩渦一閃而逝。抬起手,指尖一縷凝練如墨的烏光吞吐不定,帶著一股吞噬生機的寒意。實力,不僅恢複了受傷前的水平,甚至更勝一籌!而且,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力量體係,陰狠、霸道,更契合這片幽冥之地。
然而,他心中並無多少欣喜,反而愈發凝重。力量的增長,意味著他與這片禁地、與那神秘的守鏡人、乃至與腳下那恐怖的深淵,繫結得越來越深。噬辰真印對九幽死氣的渴望,如同本能,不斷誘惑著他去汲取更多、更精純的力量,也讓他對深淵中潛藏的危險,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他看向身旁依舊昏迷的宇文默。自從他凝聚真印時,宇文默體內魂蠱產生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悸動後,這幾日便再無異常。但淩雲心中的不安卻與日俱增。同源而更高等的力量,對魂蠱而言,是致命的威脅,還是……進化的契機?他不敢深想。
必須儘快穩固真印,擁有絕對的力量,才能應對一切變數!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平台邊緣的深淵。那裡溢散出的、經過稀釋的九幽死氣,已無法滿足真印成長的需求。想要快速變強,必須……深入汲取!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念頭。守鏡人嚴令禁止靠近深淵,其危險可想而知。但真印傳來的渴望,以及迫在眉睫的危機感,讓他決定冒險一試。
他走到平台邊緣,俯身向下望去。黑暗,粘稠如墨,深不見底。隻有那更加濃鬱、更加精純、卻也更加暴戾的九幽死氣,如同實質的黑色煙霞,從下方緩緩升騰,帶來刺骨的寒意和靈魂層麵的威壓。
他深吸一口氣,運轉噬辰真印,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極其細微的意念,混合著真印之力,如同垂釣的絲線,緩緩探向深淵下方。
這一次,有了真印的庇護,他的意念沒有立刻被那恐怖的煞氣撕碎,反而如同披上了一層保護色,艱難地向下滲透了約莫十丈距離。
然而,就在他試圖引導一絲更精純的死氣上湧時——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最深處的低沉嗡鳴,毫無征兆地從深淵極深處傳來!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麵的波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蒼涼和……漠然。
淩雲渾身猛地一僵!探出的意念瞬間凝固,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攥住!噬辰真印瘋狂震顫,傳遞出前所未有的警兆和……一絲難以抑製的恐懼?
那是什麼?!
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混亂的意念洪流,伴隨著那聲嗡鳴,猛地順著他的意念連線,逆衝而上!
“轟——!”
無數破碎、扭曲、光怪陸離的畫麵和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淩雲的意識防線!
……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破碎的星辰殘骸緩緩漂浮……巨大到難以想象的神魔屍身被冰冷的鎖鏈貫穿,凝固在時空之中……猩紅的血河在虛無中無聲流淌……絕望的嘶吼與瘋狂的囈語交織……還有……一雙巨大無比、冰冷無情、彷彿由無數破碎星辰和寂滅世界組成的眼眸,在黑暗深處緩緩睜開,漠然地“看”了過來……
“噗——!”
淩雲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劇烈搖晃,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儘是億萬亡魂哭嚎的尖嘯!他的意念被瞬間撕裂、吞噬,神魂彷彿要被那恐怖的景象同化、碾碎!
“放肆!”
守鏡人冰冷含怒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一股磅礴卻溫和的力量瞬間降臨,強行切斷了淩雲與深淵的聯係,並將那股逆衝而上的混亂意念洪流死死擋住、撫平!
淩雲癱軟在地,七竅中都滲出黑色的血絲,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著,意識在崩潰的邊緣瘋狂搖曳。那驚鴻一瞥的景象,如同最深的夢魘,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帶來無法形容的恐懼和震撼。
那深淵之下……到底是什麼?!那些景象……是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某個恐怖世界的碎片?!
守鏡人的身影在黑暗中凝聚,這一次,他周身的氣息不再平淡,而是帶著一絲清晰的震怒和……凝重?他看了一眼癱倒在地、神魂遭受重創的淩雲,又“望”向那深不見底的深淵,沉默了許久。
“不知死活!”最終,他冰冷的目光落回淩雲身上,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深淵回響,豈是汝能窺探?若非‘輪回鏡’鎮壓,方纔那一絲‘古魔殘念’,便足以讓你神魂俱滅,真靈永墮!”
古魔殘念?淩雲心中駭然!那恐怖景象,竟然是某種古老存在的殘留意念?僅僅是殘念,就有如此威力?!
他掙紮著想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劇烈地喘息著,眼中充滿了後怕和驚疑。
守鏡人似乎餘怒未消,但看著淩雲淒慘的模樣,最終還是冷哼一聲,屈指一彈,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丹藥飛入淩雲口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溫和的力量迅速流遍全身,滋養著受損的神魂和經脈,將那恐怖的幻象和嘶嚎緩緩驅散。
“此乃‘定魂丹’,可穩固汝之魂傷。”守鏡人語氣稍緩,但依舊冰冷,“深淵之下,封印著上古幽冥大戰時隕落的強大存在殘留的惡念與屍骸。無儘歲月沉澱,其念不散,其力猶存,雖被‘輪回鏡’與禁製鎮壓,但偶爾溢散的一絲回響,也非汝所能承受。真印未成,陰神未固,再敢妄動,死路一條!”
淩雲艱難地點了點頭,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上古幽冥大戰?隕落的強大存在?這幽冥道的底蘊和秘密,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這守鏡人守護在此,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傳承,更是為了……鎮壓!
“晚輩……知錯……”他沙啞地擠出幾個字,聲音虛弱不堪。
守鏡人不再多言,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深淵方向,身影緩緩融入黑暗,留下驚魂未定的淩雲獨自療傷。
這一次的重創,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重,直接傷及了靈魂本源。足足調息了三天,在定魂丹和蒲團的幫助下,淩雲的傷勢才勉強穩定下來,但神魂依舊有些虛弱,對深淵的恐懼也深深種下。
然而,福兮禍所伏。這次冒險,雖然險些喪命,卻也讓他因禍得福。在抵抗那“古魔殘念”衝擊的過程中,他的意誌力經曆了前所未有的淬煉,變得更加堅韌。噬辰真印在危機中自主護主,與他的結合也更加緊密,對九幽死氣的煉化效率似乎提升了一絲。
更重要的是,在那混亂的意念洪流中,他捕捉到了一些極其破碎、卻可能至關重要的資訊碎片!
……斷裂的鎖鏈……破碎的鏡光……一個壓抑的、充滿怨恨的低語重複著“叛徒”……還有……一個模糊的、被無數符文封印的……祭壇輪廓?那祭壇的樣式,與他之前在外界見過的那個仿製品截然不同,更加古老,中心似乎……空缺了一塊?像是缺少了某種核心之物?
這些碎片雜亂無章,難以串聯,但淩雲隱隱感覺,它們或許與幽冥道的內幕、甚至與輪回鏡和深淵的封印有關!
守鏡人似乎對那“古魔殘念”習以為常,並未過多追問淩雲看到了什麼。但淩雲能感覺到,自那以後,守鏡人講解功法時,似乎……更加深入了?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提及一些關於幽冥道曆史、派係鬥爭、以及“輪回鏡”真正作用的秘辛,雖然依舊隱晦,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避而不談。
彷彿,淩雲這次的“冒失”舉動,陰差陽錯地讓他觸及到了某個門檻,讓守鏡人開始以另一種眼光看待他這個“變數”。
一個月後,淩雲的傷勢和神魂徹底恢複,噬辰真印也變得更加凝實,對九幽死氣的掌控力大大增強。他甚至能勉強在體表凝聚出一層薄薄的、帶有微弱吞噬效果的“噬辰護甲”。
這一夜,守鏡人講解完一段關於陰神離體感知的凶險法門後,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汝對‘幽冥道’,所知幾何?”
淩雲心中一動,謹慎答道:“晚輩隻知皮毛,聽聞其傳承上古幽冥,執掌生死輪回之秘,勢力龐大,神秘莫測。”
“哼。”守鏡人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外界所傳,不過表象。真正的幽冥道,早已非鐵板一塊。自上古之戰後,傳承斷裂,理念分歧,內鬥不休。有如葛元通之流,妄圖以血祭邪法,竊取幽墟之力,速成魔功,已入歧途。亦有如老夫這般,堅守祖庭,鎮守輪回,參悟寂滅真諦,以求……超脫。”
超脫?淩雲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彙。守鏡人所在的這一係,似乎追求的是某種更高層次的東西,而非單純的力量?
守鏡人繼續道:“‘輪回鏡’乃道祖所留聖物,非是殺戮之器,而是鎮守之基,演化之憑。可惜……鏡心早已失落,威能十不存一。否則,區區古魔殘念,何足道哉?”
鏡心失落?淩雲立刻想到了之前碎片中那個空缺的祭壇輪廓!難道……
他強壓心中波瀾,不動聲色地問道:“鏡心失落?莫非無人能修複或替代?”
守鏡人沉默良久,空洞的麵具似乎“望”向了那麵永恒懸浮的古鏡,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遺憾?或者說,期待?
“鏡心乃道祖本源所化,獨一無二,豈是凡物可替?除非……能有承載道祖印記、契合輪回真意的‘種子’出現,或有一線希望……溫養重現。”
承載道祖印記的種子?契合輪回真意?淩雲心中劇震,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猜想浮上心頭——難道守鏡人收留他,傳授正統功法,甚至容忍他的冒失,是認為他這個“變數”,有可能是那所謂的“種子”?
是因為他掙脫了“聖蠱”(係統)?還是因為他修煉了《九幽噬辰功》並凝聚了噬辰真印?或者……兩者皆有?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際,守鏡人忽然轉回“目光”,那空洞的眼眶彷彿穿透了他的身體,直視他丹田處那枚緩緩旋轉的噬辰真印。
“汝之真印,雛形已固。然欲大成,需引‘輪回鏡光’洗練,淬去雜質,融‘寂滅真意’。下次月陰之極,鏡光偏移之時,可試引一縷,慎之,慎之。”
引輪回鏡光洗練真印?!
淩雲瞳孔驟縮!這比引深淵死氣更加凶險!輪回鏡的神秘與強大,他早已見識,其光豈是凡體所能承受?
但守鏡人說完,便不再多言,身影悄然消散。
平台上,重歸死寂。隻有輪回鏡永恒的光芒微微流轉,映照著淩雲陰晴不定的麵容。
危機?機遇?試探?還是……栽培?
淩雲看著那麵神秘的古鏡,又感受著丹田內那渴望力量的噬辰真印,眼神變幻莫測。
這潭水,越來越深了。而他,已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
下一次月陰之極,他該如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