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地下溶洞,死寂如墓。幽綠色的晶光自穹頂垂落,將黑色祭壇和墨色潭水映照得如同鬼蜮。空氣中彌漫著濃稠的、混合著水腥、腐朽檀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氣息,吸入口鼻,帶著刺骨的寒意。
淩雲站在冰冷的石地上,麵具人那句“最重要的‘引子’”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和翻湧的殺意。引子?不是祭品,卻比祭品更可怕!是要用他的身體,他的力量,甚至他這具與“魂蠱”、“骨符”產生詭異聯係的特殊體質,作為開啟那所謂“幽冥通道”的鑰匙或橋梁!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祭壇下那個鐵籠中蜷縮的身影——宇文默。灰敗的臉色,微弱的氣息,如同一盞即將熄滅的殘燈。而周圍那些麻木絕望的“祭品”,更讓這片空間充滿了令人作嘔的絕望氣息。
不能慌!必須冷靜!
淩雲強行壓下胸腔中翻騰的怒火和寒意,新生的那絲冰冷內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帶來一種詭異的鎮定。他臉上適當地露出驚懼和茫然,聲音沙啞帶著顫抖:“引……引子?前輩……晚輩不明白……晚輩修為低微,重傷未愈,如何能擔此重任?”
麵具人青銅麵具下的目光幽深難測,彷彿能洞穿他偽裝的恐懼:“修為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的‘特質’。”他指向淩雲胸口,那裡貼著骨符,“‘巡狩令’認可了你,《九幽噬辰功》在你體內留下了印記。更重要的是……你曾接觸過‘聖蠱’,卻又掙脫了它的完全控製。你的神魂,你的軀殼,已是一具難得的、能夠承載並引導‘幽墟’之力的‘容器’。”
容器!果然如此!葛老和周掌櫃的陰謀,兜兜轉轉,最終目的還是這個!隻是執行者從他們變成了更恐怖、更直接的幽冥道本尊!
“三日後,月蝕至極,陰氣最盛之時,便是通道開啟之機。”麵具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屆時,你需立於祭壇中央,‘虛空殘鏡’之下,運轉《九幽噬辰功》,引導‘巡狩令’之力,接引‘幽墟’聖力灌注此界。若成,你可得無上造化,甚至……救你兄弟一命。若敗……”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掃過那些鐵籠:“便與這些燃料一同,魂飛魄散。”
救宇文默一命?淩雲心中冷笑。這不過是誘餌,是讓他心甘情願走上祭壇的謊言!一旦通道開啟,他這“引子”的下場,絕對比那些祭品更慘!
但他沒有選擇。拒絕,現在就會死。答應,還有三天時間,還有一線掙紮的餘地!
他臉上掙紮、恐懼、最終化為一絲認命般的絕望,低聲道:“晚輩……明白了。為了兄弟……晚輩願儘力一試。”
麵具人似乎對他的“識趣”很滿意,微微頷首:“很好。這三日,你便在此地‘靜心準備’。所需飲食,自會有人送來。莫要妄動心思,此地……沒有生路。”
說完,他不再多看淩雲一眼,轉身,黑袍拂動,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通往石廊的黑暗中。
巨大的溶洞內,隻剩下淩雲一人,以及祭壇下那些死寂的鐵籠。
確認麵具人徹底離開後,淩雲緩緩直起身,臉上那偽裝出的恐懼和絕望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和銳利。他走到潭水邊,蹲下身,掬起一捧漆黑如墨、冰寒刺骨的潭水拍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他精神一振。
絕境!前所未有的絕境!
但他沒有時間絕望。三天!他隻有三天時間!必須在這絕殺之局中,找到一線生機!
他首先檢查自身。新生的那絲“九幽噬辰功”內力,冰冷詭異,運轉時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的屬性,但總量太微弱了,如同風中殘燭。骨符依舊沉寂,但與內力隱隱共鳴。傷勢在邪功和骨符異力的雙重作用下,勉強穩定,但遠未恢複。整體實力,十不存一。
硬拚?毫無勝算。那麵具人的實力深不可測,此地更是龍潭虎穴。
智取?資訊太少。幽冥通道如何開啟?引子的具體作用是什麼?失敗的反噬到底是什麼?宇文默和這些祭品,在儀式中扮演什麼角色?
必須獲得更多資訊!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巨大的祭壇和懸浮的青銅古鏡。祭壇由一種非金非石的黑色材質砌成,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扭曲詭異的符文,看久了竟讓人頭暈目眩。那麵“虛空殘鏡”更是詭異,鏡麵彷彿不是反射光線,而是在不斷吞噬周圍的一切,散發著扭曲空間的波動。
他嘗試著,將一絲微弱的意念,混合著那絲冰冷內力,小心翼翼地探向祭壇。
嗡!
剛一接觸,一股龐大、混亂、充滿負麵情緒的意念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猛地衝入他的腦海!無數殘缺的慘叫、絕望的祈禱、瘋狂的囈語、以及某種非人的、冰冷的窺視感交織在一起,幾乎瞬間將他的意識衝垮!
“呃!”淩雲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臉色煞白,鼻端滲出血絲。好恐怖的怨念和邪力!這祭壇,不知吞噬了多少生靈!
他連忙切斷聯係,運轉功法,好半天才將那股混亂的意念壓製下去。心有餘悸。這祭壇,本身就是一個極其邪惡的存在,不能輕易探查。
他又將目光投向那些鐵籠。裡麵的人眼神空洞麻木,彷彿靈魂已被抽走大半。他嘗試用極低的聲音呼喚宇文默,但宇文默毫無反應,如同活死人。
怎麼辦?資訊源幾乎全部斷絕。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懷中那本《九幽噬辰功》冊子,似乎微微發熱了一下。
他心中一動,取出冊子,快速翻閱。之前他隻關注了引氣法門,後麵還有大量關於各種詭異陣法、符咒、以及……祭煉、禦使陰魂邪物的法門!這些法門邪異凶險,但或許……有能用得上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篇名為“陰魂共感”的秘術上。此法能以自身陰煞之氣為引,短暫溝通附近無主陰魂或意識渙散生靈的殘念,獲取零星記憶碎片。代價是極易受到陰魂負麵情緒反噬,甚至被其侵蝕。
危險!但或許是眼下唯一能獲取資訊的方法!
賭了!
淩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找了一處靠近鐵籠、相對隱蔽的角落盤膝坐下,再次運轉起那絲冰冷的“九幽噬辰功”內力。這一次,他不是修煉,而是按照“陰魂共感”秘術所述,將內力轉化為一種極其陰寒、帶有強烈吸引力的特殊波動,如同蛛網般,緩緩向四周擴散,重點籠罩向那些鐵籠中的“祭品”。
起初,毫無反應。那些人的意識彷彿已徹底沉寂。
淩雲不急不躁,持續輸出內力,耐心等待。一炷香後,當他內力即將耗儘時,終於,一絲極其微弱、混亂、充滿恐懼和痛苦的意念碎片,如同受驚的遊魚,觸碰到了他的“蛛網”!
“不……不要……祭壇……吃人……”
“光……好冷……鏡子……碎了……”
“穿黑袍的……魔鬼……挖心……”
“跑……快跑……啊——!”
混亂的碎片湧入腦海,夾雜著極致的恐懼,讓淩雲心神震蕩,差點失控。他強行穩住,篩選著有用資訊。
祭壇吃人……鏡子碎了(是指虛空殘鏡的狀態?)……黑袍魔鬼(幽冥道的人)……挖心(某種儀式步驟?)
資訊依舊零碎,但似乎指向儀式需要生靈的魂魄和某種核心(挖心?)來獻祭,而“虛空殘鏡”似乎是關鍵,但狀態可能有問題(碎了?)。
就在這時,另一道更加清晰、卻充滿瘋狂和惡意的意念,猛地撞入了淩雲的感知!這道意念不屬於鐵籠中的祭品,而是……來自祭壇本身!或者說,是沉澱在祭壇中,某個剛剛被獻祭不久、怨氣極重的殘魂!
“通道……打不開……鏡子壞了……需要‘鑰匙’……特殊的‘鑰匙’……”
“引子……容器……不夠……需要‘共鳴’……更強的‘共鳴’……”
“魂蠱……聖蠱……同類相噬……纔是……真正的鑰匙!”
魂蠱相噬?真正的鑰匙?
淩雲心中劇震!這道殘魂的意念雖然混亂,卻透露出一個驚人的資訊!開啟通道的關鍵,可能不在於他這個“引子”,而在於“魂蠱”之間的相互吞噬?而宇文默體內的“係統”(魂蠱),纔是真正的“鑰匙”?
那自己這個“引子”的作用是什麼?僅僅是提供能量和坐標?還是……作為魂蠱吞噬的“催化劑”或“戰場”?
沒等他想明白,那道充滿惡意的殘魂意念猛地增強,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來,瘋狂地想要吞噬他的意識!
“新鮮的……靈魂……美味的容器……”
淩雲大驚,立刻切斷內力,運轉功法護住心神!但那股惡意如附骨之蛆,緊追不捨!
就在這危急關頭——
嗡!
他懷中的骨符再次一震!一股冰冷威嚴的波動擴散開來,彷彿帶著某種階位上的壓製,瞬間將那道殘魂的惡意衝散!
淩雲喘著粗氣,冷汗浸濕了後背。好險!這“陰魂共感”秘術果然凶險萬分!
但收獲也是巨大的!他得到了關鍵資訊:虛空殘鏡可能受損,需要“鑰匙”真正開啟,而“鑰匙”可能與魂蠱的相互吞噬有關!
這意味著,儀式本身可能存在巨大的變數!而這變數,或許就是他的機會!
三天時間,他必須做好萬全準備!不僅要恢複實力,更要弄清楚“魂蠱相噬”的真相,以及如何利用“虛空殘鏡”的“破損”!
他看向鐵籠中的宇文默,眼神複雜。兄弟,對不起了,這次,恐怕真的要讓你我體內那該死的“係統”,做個最後的了斷了!
他不再猶豫,重新盤膝坐下,一邊運轉“九幽噬辰功”吸收此地濃鬱的陰寒之氣恢複內力,一邊在腦海中瘋狂推演著各種可能的破局方案。骨符、邪功、殘鏡、魂蠱……所有這些因素,都必須計算在內!
時間,在無聲的修煉和激烈的頭腦風暴中飛速流逝。送來的食物和水,他看也不看,直接食用,此刻恢複力量最重要。
第三天傍晚,當溶洞穹頂的幽綠晶光開始微微波動,彷彿與外界某種天象產生共鳴時,淩雲睜開了眼睛。
此刻,他體內的那絲“九幽噬辰功”內力,已壯大到拇指粗細,在經脈中緩緩流淌,散發出冰冷的寒意。雖然距離全盛時期相差甚遠,但至少有了放手一搏的資本。他的傷勢也在陰寒內力的滋養下穩定下來,行動無礙。
更重要的是,一個極其冒險、甚至可以說是異想天開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型。成功率不足萬一,但已是絕境中唯一的光。
這時,沉重的腳步聲從石廊方向傳來。
麵具人再次出現,身後跟著四名氣息陰冷、穿著同樣黑袍的幽冥道弟子。
“時辰已到。”麵具人的聲音透過青銅麵具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隨我上祭壇。”
淩雲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臉上恢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認命般的淡漠,站起身。
“是。”
在四名弟子的“護送”下,他踏上連線祭壇的黑色鐵索橋。鐵索冰冷刺骨,下方墨色的潭水深不見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踏上祭壇的瞬間,一股更加濃鬱、幾乎化為實質的怨念和邪力撲麵而來!祭壇中央,那麵“虛空殘鏡”懸浮在空中,鏡麵波動得更加劇烈,邊緣處,似乎真的有幾道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裂紋!
就是那裡!
淩雲心臟狂跳,強行保持鎮定,在麵具人的指引下,走到殘鏡正下方。
“運轉功法,感應‘巡狩令’,放鬆心神,接引聖力!”麵具人命令道,同時,那四名弟子分散在祭壇四角,開始吟唱起晦澀詭異的咒文。
隨著咒文響起,祭壇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幽光,鐵籠中的祭品們開始發出痛苦絕望的哀嚎,他們的生機和魂魄正被強行抽離,化作道道黑氣,注入祭壇!
淩雲不敢怠慢,立刻全力運轉“九幽噬辰功”,同時將意念沉入胸口的骨符。骨符烏光大盛,與他的內力產生強烈共鳴!一股精純卻冰寒邪惡的力量,從骨符中湧出,順著他體內運轉的功法,衝天而起,注入上方的“虛空殘鏡”!
“嗡嗡嗡——!”
殘鏡劇烈震顫,鏡麵中心,一個漆黑的漩渦開始緩緩旋轉、擴大!一股更加恐怖、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吸扯力和威壓,從中散發出來!
通道,正在開啟!
麵具人眼中爆射出狂熱的光芒!
就是現在!
淩雲眼中寒光爆射!他並沒有按照麵具人所說“放鬆心神”,而是將全部意誌力凝聚到極致,操控著那股注入殘鏡的力量,不是助其穩定通道,而是……狠狠撞向了鏡麵邊緣那幾道細微的裂紋!
同時,他心中對著鐵籠方向,發出無聲的咆哮:“係統!魂蠱!我知道你聽得見!再不出來,你我都要成為這祭壇的養料!想要‘鑰匙’?想要吞噬?就來拿啊!”
他在賭!賭宇文默體內的“係統”還有殘存意識!賭它不甘心被獻祭!賭它會響應“魂蠱相噬”的本能!賭這“虛空殘鏡”的破損,經不起內外夾擊的衝擊!
“哢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在轟鳴的咒文和哀嚎中,突兀響起!
麵具人狂熱的眼神瞬間凝固,轉為驚怒:“你做什麼?!”
晚了!
“嗡——!!!”
整個“虛空殘鏡”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白光!鏡麵上的裂紋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那股恐怖的吸扯力驟然變得混亂、狂暴!祭壇劇烈搖晃,符文明滅不定!
“吼——!”
與此同時,鐵籠中,一直如同死人的宇文默,猛地抬起頭,雙眼爆射出猩紅、瘋狂的光芒!一股暴戾、混亂、充滿吞噬**的恐怖氣息,如同火山般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係統(魂蠱),被徹底啟用了!
“不——!”麵具人發出驚怒的咆哮!
整個祭壇,瞬間被混亂的白光、暴走的魂蠱氣息、以及從破碎鏡麵中溢散出的、充滿毀滅性的空間亂流所吞沒!
淩雲的身影,消失在光芒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