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如墨,濕冷的霧氣從黑水河麵上升起,纏繞著沿岸枯死的蘆葦,將本就崎嶇難行的河灘小道籠罩得如同鬼蜮。淩雲拄著一根勉強尋來的粗壯樹枝,每一步都踏在泥濘與碎石之上,發出沉悶而拖遝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裡傳出老遠。
“續命丹”的藥力如同暖爐,在胸腔中緩緩燃燒,暫時驅散了蝕骨的寒意,壓製了翻騰的氣血,甚至賦予這具殘破身軀一絲虛浮的氣力。但這力量如同無根之火,淩雲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仍在緩慢而堅定地流逝,傷口深處的麻痹和灼痛也並未真正消失,隻是被強行壓抑。他必須在藥力耗儘前,趕到那個虛無縹緲的“黑水渡口”。
東南方向。三十裡。對於全盛時期的他,不過半個時辰的腳程。但對於此刻的他,不啻於一場酷刑般的馬拉鬆。肺部如同破損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嘶鳴。雙腿如同灌滿了鉛水,每一次抬起都需耗儘意誌。冷汗浸透了內衫,緊貼在麵板上,冰寒刺骨。
【環境感知強化(殘)】模組如同接觸不良的電路,時斷時續地反饋著周圍的資訊。除了風聲、水聲、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似乎並無異常。但他不敢有絲毫大意。那個神秘的蒙麵人絕不會無故現身,烏木格的爪牙也絕不可能隻有那一批。平靜的水麵下,往往暗流洶湧。
他儘量貼著陡峭的土坡陰影行進,避開開闊地帶,利用每一叢蘆葦、每一塊巨石的掩護。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蒙麵人的話——“出示你懷中之物,或可登船。”
懷中之物?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緊貼肌膚的,是那枚得自烏木格手下、刻著狼頭圖騰的冰冷骨符,以及葛老那份用油布緊緊包裹、散發著詭異氣息的藥材。骨符能與係統(魂蠱)產生感應,材質神秘。藥材更是牽扯到“幽冥道”和那個未完成的邪惡儀式。蒙麵人指的是哪個?或者……兩者皆是信物?那艘掛著青色燈籠的船,屬於哪方勢力?是友是敵?
資訊太少,迷霧重重。但這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哪怕可能是飲鴆止渴,他也必須去闖一闖。
天色微明,雨後的天空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河麵變得開闊,水流也相對平緩了一些。前方,河岸出現一個較大的拐彎,拐角處似乎有微弱的燈火光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黑水渡口?到了?
淩雲精神一振,強提一口氣,加快腳步。但越是接近,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卻越發強烈。太安靜了。一個渡口,即便是淩晨,也不該如此死寂。
他放慢速度,藉助岸邊茂密的灌木叢遮掩身形,小心翼翼地靠近。拐過河灣,景象映入眼簾——
所謂的渡口,其實頗為簡陋。一個由圓木搭建的、有些腐朽的棧橋伸入河中,棧橋儘頭係著幾條破舊的小漁船,隨波輕輕晃動。岸邊有幾間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和木棚,看樣子是給擺渡人和過往行腳商歇腳的。此刻,棚屋門窗緊閉,不見絲毫燈火,也聽不到任何人聲犬吠,唯有棧橋上懸掛的一盞氣死風燈,在晨風中孤零零地搖曳,發出昏黃的光暈。
沒有看到掛青色燈籠的貨船。整個渡口,空無一人,彌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荒涼和死寂。
淩雲的心沉了下去。難道來晚了?船已經走了?還是……根本就是個陷阱?
他潛伏在灌木叢後,凝神感知。空氣中,除了水汽和腐朽木料的氣味,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不對!有埋伏!
幾乎在警兆升起的瞬間,異變陡生!
“咻咻咻——!”
數道淩厲的破空聲,從不同方向的茅屋後、蘆葦叢中尖嘯而至!是弩箭!速度極快,角度刁鑽,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果然有埋伏!是烏木格的後續人馬?還是……那蒙麵人所說的“另一股勢力”?
生死關頭,淩雲爆發出驚人的潛力!他猛地向側後方撲倒,同時將手中的樹枝狠狠掃向身前!
“咄咄咄!”幾隻弩箭深深釘入他剛才站立的地麵和他掃出的樹枝上!箭簇幽藍,顯然淬了劇毒!
但仍有兩隻弩箭,一支擦著他的肋下飛過,帶走一片皮肉,另一支則“噗”地一聲,射穿了他勉強格擋的左臂!劇痛鑽心!
“在那裡!圍起來!”厲喝聲響起,七八道黑影從藏身處竄出,手持鋼刀,呈扇形包圍上來!這些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蒙著麵,眼神冰冷嗜血,動作迅捷無聲,比之前河灘那批烏木格的手下,更加精銳,殺氣也更重!
不是烏木格的人!這股陰冷的氣息……是那些黑衣人!蒙麵人警告過的、尋找“鑰匙”的人!
淩雲心中凜然!對方果然追來了,而且在此設伏!他們怎麼知道自己會來渡口?是蒙麵人泄露了訊息?還是他們有自己的追蹤手段?
不容他細想,殺手已至!刀光如雪,帶著刺骨的寒意,籠罩全身!
淩雲就地一滾,狼狽地避開劈向頭顱的一刀,但另一把刀已悄無聲息地劃向他的腳踝!避無可避!
眼看就要被斷腿擒拿,淩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非但不退,反而用未受傷的右臂撐地,雙腿猛地向上蹬出,踢向對方手腕!同時,左手忍痛拔出還釘在胳膊上的弩箭,當作匕首,反手刺向另一名殺手的下陰!
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哢嚓!”腕骨碎裂聲和悶哼聲同時響起!那名殺手吃痛後退,另一名殺手也被淩雲這同歸於儘的打法逼得側身閃避,刀鋒偏了幾分,隻在淩雲大腿上劃開一道深口子!
但更多的刀鋒已然臨體!淩雲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亂刀分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嗚——!”
一聲低沉、悠長、彷彿來自幽冥的號角聲,突兀地從黑水河下遊的濃霧深處傳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場中的廝殺聲!
所有黑衣殺手的動作,都為之一滯!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號角傳來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忌憚?
淩雲也愣住了。這號角聲……
緊接著,一點青光,如同鬼火般,在濃厚的霧氣中亮起,緩緩向著渡口靠近。青光越來越近,漸漸顯露出輪廓——是一盞燈籠!一盞散發著幽幽青光的燈籠,懸掛在一艘中等大小、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烏篷貨船的船頭!
船身吃水頗深,行駛得悄無聲息,破開霧氣,如同幽靈船般滑向棧橋。
青衣燈籠!是蒙麵人說的那艘船!
船來了!
黑衣殺手們顯然也認出了這艘船,一陣騷動。為首一人眼神變幻,猛地一揮手:“速戰速決!拿下目標!”
他們不再猶豫,攻勢更加淩厲,企圖在船靠岸前解決淩雲!
“噗!”淩雲後背再中一刀,血光迸現!他悶哼一聲,撲倒在地,意識開始模糊。藥力在劇烈消耗,傷勢全麵爆發,他已到了極限。
難道……終究還是功虧一簣?
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的邊緣,那艘貨船已無聲地靠上棧橋。船頭甲板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頭上戴著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身形有些佝僂,像個普通的老船伕。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篙,靜靜地立在船頭,對棧橋上激烈的廝殺視若無睹。
直到一名黑衣殺手企圖衝上棧橋,擒拿倒地不起的淩雲時,那老船伕才微微抬了抬頭。鬥笠下,似乎有兩道冰冷的目光掃過。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隻是將手中的竹篙,看似隨意地向前一點。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的磅礴氣勁,如同水銀瀉地,瞬間籠罩了整個棧橋前端!那衝上的黑衣殺手,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牆,以比衝上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口中噴出鮮血,重重摔在岸上,眼看是不活了!
其餘黑衣殺手駭然止步,驚疑不定地看著船頭那貌不驚人的老船伕。這氣勁……是化境高手?!
老船伕依舊沉默,隻是用竹篙輕輕敲了敲船幫,發出“篤、篤”兩聲輕響。然後,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淩雲。
意思很明顯:人,我要帶走。
黑衣殺手首領臉色鐵青,眼神掙紮。顯然,他們對這艘船和船伕極為忌憚,但任務目標近在眼前,又不甘心放棄。
僵持片刻,那首領似乎接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狠狠地瞪了淩雲一眼,又忌憚地看了看船頭的老船伕,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撤!”
話音未落,剩餘的黑衣殺手如同潮水般退入霧氣之中,瞬息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滿地狼藉和濃重的血腥氣。
棧橋上,重歸死寂。隻有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和淩雲微弱痛苦的喘息。
那老船伕這才慢悠悠地撐著竹篙,讓船更貼近棧橋。他跳下船,走到淩雲身邊,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上淩雲的腕脈。
淩雲勉強睜開被血水模糊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鬥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老船伕探查片刻,沙啞開口,聲音如同破鑼:“傷得很重,但死不了。”他頓了頓,鬥笠下的目光似乎掃過淩雲緊捂著的胸口,“東西帶了嗎?”
淩雲心中一動,用儘最後力氣,從懷中摸出那枚冰冷的骨符。
老船伕看到骨符,微微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像拎小雞一樣,將淩雲提起,毫不費力地扛在肩上,轉身走上貨船。
淩雲最後看了一眼霧氣彌漫、死寂荒涼的黑水渡口,意識便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老船伕將淩雲放在船艙內一堆乾燥的草蓆上,對船尾一個正在默默搖櫓的、同樣戴著鬥笠看不清麵目的船伕打了個手勢。
烏篷船輕輕調頭,撐著竹篙,再次悄無聲息地滑入濃霧之中,向著黑水河下遊駛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霧靄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河灘上,隻留下那盞昏黃的孤燈,在晨風中搖曳,映照著棧橋上的斑斑血跡,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而血腥的遭遇。
淩雲的新一段旅程,就在這迷霧與血腥中,悄然開始。前路是生是死,是機遇還是更大的陷阱,唯有駛出這片迷霧,方能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