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深海的遊魚,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無形的壓力拽回更深的黑暗。但這一次,那黑暗中似乎有光,微弱卻持續,帶著一種奇異的牽引力。
淩雲緩緩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素雅的青紗帳頂,身下是柔軟乾燥的床鋪,空氣中彌漫著清苦的藥香,混合著一種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檀木氣息。沒有雨水的冰冷,沒有血腥的黏膩,隻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安寧。
他還活著。
他沒有立刻動彈,甚至沒有轉動眼珠,隻是靜靜地躺著,調動起全部殘存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掃描著周圍的環境。
房間不大,陳設簡潔,一桌一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意境空遠。窗戶緊閉,但透過薄薄的窗紙,能感覺到外麵是白天。門外有極其輕微的呼吸聲,不止一人,沉穩綿長,是內家高手。
他的身體依舊虛弱,肋下和背後的傷口被妥善包紮,傳來清涼的藥力,內腑的劇痛減輕了許多,但經脈中空空蕩蕩,那點微弱的內息幾乎感覺不到。係統界麵依舊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反應,彷彿之前的啟用和警告隻是一場幻覺。
是誰救了他?那個巷口撐傘的神秘人?這裡是什麼地方?
疑問如同水底的泡沫,一個個浮起。但他沒有驚慌,也沒有出聲,隻是繼續躺著,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依舊昏迷,耳朵卻捕捉著門外最細微的動靜。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的細微聲響——門是從外麵鎖著的。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玄青色勁裝,材質普通,但剪裁合體,行動間悄無聲息。他看起來約莫三十許歲,麵容普通,屬於扔進人海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清澈,如同古井無波,深不見底。他手中端著一個木質托盤,上麵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那人走到床前,目光落在淩雲臉上,似乎察覺到他氣息的細微變化,但並不點破,隻是將托盤輕輕放在床頭的矮幾上。
“你醒了。”他的聲音平和,沒有起伏,聽不出喜怒,“感覺如何?”
淩雲知道裝不下去,緩緩睜開眼,對上來人的目光。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他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這是哪裡?你是誰?”
“此地安全。”來人避重就輕,“你可以叫我‘青十三’。”他指了指那碗湯藥,“這是固本培元的藥,對你傷勢有益。”
淩雲沒有去看那碗藥,目光依舊鎖定著青十三:“為何救我?”
“受人之托。”青十三的回答依舊簡潔。
“誰?”
“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青十三淡淡道,“現在,你需要的是靜養。”
淩雲沉默。對方滴水不漏,顯然不會透露更多資訊。他嘗試調動內息,依舊空空如也,連抬手都覺費力。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眼下,隻能隱忍。
他不再追問,閉上眼睛,彷彿預設了現狀。
青十三也不再多言,靜靜地站在床邊,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等待。房間裡的空氣凝滯而壓抑。
過了一會兒,青十三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丟擲了一個讓淩雲心神微震的問題:“你體內的那股異種真氣,從何而來?”
淩雲心中凜然。對方果然察覺到了係統的能量!他麵上不動聲色,甚至沒有睜眼,隻是沙啞道:“不知。自幼便有,時靈時不靈。”他將一切推給無法查證的“天生異稟”。
青十三沒有說話,但淩雲能感覺到,那平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更久,彷彿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
“你的外傷已無大礙,但內腑和經脈的損傷,需要時間。”青十三最終沒有深究,轉移了話題,“此處僻靜,無人打擾。在你恢複之前,最好不要離開這個房間。”
這是軟禁。
說完,青十三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房間。門外傳來落鎖的輕微聲響。
淩雲緩緩睜開眼,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中寒光閃爍。
青十三……受人之托……異種真氣……
線索太少,敵友難辨。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組織(如果是一個組織的話)實力深不可測,不僅能從烏木格手中救下他,還能精準地察覺到他體內係統能量的異常。他們救他,絕不是出於善心。
是看中了他的“利用價值”?還是與他體內的“係統”有關?
他需要儘快恢複實力,需要資訊。
淩雲的目光落在那碗湯藥上。藥汁黝黑,氣味清苦。他掙紮著坐起身,端起藥碗,沒有立刻喝下,而是仔細嗅聞,甚至用指尖蘸取少許,用舌尖品嘗。
成分:人參、黃芪、當歸、茯苓……確實是固本培元的上好藥材,沒有摻雜異物。
他沉吟片刻,將藥一飲而儘。溫熱的藥液流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緩緩滋養著乾涸的經脈。眼下,恢複實力是第一要務。
喝完藥,他重新躺下,不再試圖調動內息,而是將意識沉入體內,仔細感受著傷勢的每一處細微變化,同時回憶著青十三進來後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他在腦中構建這個“安全屋”的模型,計算著守衛的位置、換班的時間、可能的逃脫路線。即使身陷囹圄,他的大腦依舊在高速運轉,尋找著一切可能的機會。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每隔幾個時辰,會有一個沉默的仆從送來清淡的飯食和湯藥,收拾碗筷,全程不發一言。淩雲嘗試過幾次簡單的套話,對方如同聾啞人,毫無反應。
他被徹底隔絕了。
直到第三天夜裡。
淩雲正盤膝坐在床上,嘗試引導那微不可察的內息修複經脈,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類似夜梟啼叫的聲音,短促而富有節奏。
這不是自然的鳥叫。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淩雲敏銳地捕捉到,門外守衛的呼吸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紊亂,雖然立刻恢複,但那一瞬間的警惕,沒有逃過他的感知。
有情況!
緊接著,遠處似乎傳來了極其短暫而輕微的金鐵交擊聲,很快又歸於平靜。
淩雲屏息凝神,將【環境感知強化(殘)】的能力催動到極致——雖然能量近乎枯竭,範圍極小,但集中精神,勉強能覆蓋門外數米。
他“聽”到門外守衛的呼吸變得更加綿長細微,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空氣中,似乎彌漫開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有人闖進來了?還是……內部清理?
片刻之後,一切重歸死寂,彷彿剛才的動靜隻是幻覺。
但淩雲知道,那不是幻覺。這個看似鐵桶一般的“安全屋”,並非毫無波瀾。
第二天清晨,青十三照常送來湯藥。他的表情、動作、語氣,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彷彿昨夜什麼都沒發生。
但淩雲卻注意到,他端藥碗的左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淺紅色劃痕,像是被極鋒利的刃口所傷。而且,他今日身上那淡淡的檀木氣息中,似乎混雜了一絲更清冽的、類似薄荷的味道,很可能是為了掩蓋另一種氣味。
淩雲垂下眼瞼,默默接過藥碗,心中冷笑。
看來,這“安全屋”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救他的勢力內部,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
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而渾水,纔好摸魚。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需要瞭解這個“青十三”以及他背後之人的真正目的。
或許……可以從那個看似毫無破綻的青十三身上,找到一絲縫隙。
淩雲低頭喝著藥,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