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染坊地窖裡,空氣潮濕而窒悶。僅有的一盞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隨著火焰跳動而扭曲不定。宇文默靠著冰冷的土牆,儘管疲憊至極,卻毫無睡意,腦海中反複回放著不久前碼頭區那場由身邊這個男人一手導演的混亂。狼衛覆滅,官差撲空,而他們,則如同幽靈般從這場風暴眼中悄然脫身。
他偷眼看向淩雲。對方正盤膝而坐,雙目微闔,麵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但周身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靜。他在調息?還是在謀劃下一步?宇文默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神秘的合作者。他擁有鬼神莫測的身手和算計,心性冷酷如冰,行事百無禁忌,卻又似乎……遵循著某種他自己才懂的、扭曲的準則。
“我們……接下來去哪?”宇文默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在地窖裡顯得有些空洞。
淩雲沒有睜眼,隻是淡淡反問:“你覺得,現在京城哪裡最安全?”
宇文默一愣,思索片刻,遲疑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難道回質子府附近?”
“蠢。”淩雲吐出一個字,毫不客氣。“燈下黑的前提是對方認為燈已滅。三皇子現在認定你已逃脫,質子府附近必是重點監控區域。”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見底:“現在最安全的地方,是‘風暴’即將席捲,但尚未抵達之處。”
“風暴?”
“狼衛據點被端,三皇子的人撲空,左賢王會收到訊息。”淩雲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這條勾結的暗線斷了,雙方都會急。一方會瘋狂滅口,一方會急於挽回或撇清。猜忌和混亂會像瘟疫一樣,在他們內部擴散。”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唯一的通風口旁,側耳傾聽著外麵寂靜的夜。“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混亂擴大之前,找到下一個支點,撬動更大的局勢。”
宇文默似懂非懂,但淩雲話語中那股冷靜的自信讓他莫名安定了幾分。“我們需要做什麼?”
“等。”淩雲道,“等一個訊號。”
“什麼訊號?”
淩雲沒有回答,隻是重新閉上眼睛,彷彿與外界隔絕。地窖中再次陷入沉寂,隻有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淩雲緊閉的雙目猛然睜開,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幾乎同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特定節奏的叩擊聲,從地窖入口的偽裝木板外傳來。三長兩短,重複兩次。
宇文默瞬間繃緊身體,緊張地看向淩雲。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之一,但來的是誰?
淩雲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之色。他走到入口處,同樣以特定的節奏回應。木板被從外麵輕輕移開一條縫隙,一張精明中帶著惶恐的少年臉龐露了出來,正是阿吉。
“默哥,淩……淩爺!”阿吉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喘氣,“出……出大事了!”
“進來說。”淩雲讓開身。
阿吉像泥鰍一樣鑽進來,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急聲道:“碼頭那邊傳瘋了!福運貨棧被官差抄了,死了好幾個北狄人,說是探子!現在全城戒嚴,各處城門盤查得鐵桶一般!還有……還有……”
他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恐懼:“黑市上又出新暗花了!不是找默哥,是找一個臉上有疤、用短刀的高手!賞金……一千兩黃金!說是……說是昨夜在貨棧附近出現過,可能是殺了北狄探子的人!”
宇文默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看向淩雲。臉上有疤?短刀高手?這分明是栽贓!是有人想把水攪得更渾,或者……是想把滅口狼衛的黑鍋,扣到另一個不存在的人頭上!是三皇子?還是左賢王殘餘的手下?
淩雲聽完,臉上卻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笑意。
“訊號來了。”
“訊號?”宇文默不解。
“有人坐不住了。”淩雲看向阿吉,“暗花是誰放的?有什麼特征?”
阿吉努力回憶:“不清楚具體是誰,但傳話的人口氣很橫,不像一般道上人,倒像是……像是官府或者軍中老爺們養的那種豪奴。對了,他們說提供線索者,可去城西的‘悅來’茶館,找一個穿灰綢衫、拿紫砂壺的掌櫃。”
悅來茶館?灰綢衫?紫砂壺?
淩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悅來茶館,表麵是尋常茶館,實則是三皇子手下一條重要的暗線聯絡點。這栽贓和新的暗花,目的是什麼?是為了找出真正的“凶手”?還是借機清洗可能存在的知情者?或者,兩者皆有。
這潭水,果然如他所料,開始沸騰了。而沸騰的水,才能讓隱藏的魚兒露出蹤跡。
“阿吉,做得很好。”淩雲從懷中摸出最後幾塊碎銀,塞給阿吉,“這些天躲起來,彆再打聽任何事,等風頭過去。”
阿吉接過銀子,千恩萬謝,又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地窖裡再次剩下兩人。
“我們……要去那個茶館?”宇文默感到心驚肉跳。那明顯是個陷阱!
“不去,怎麼知道釣魚的是誰?”淩雲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而且,我們需要新的身份,需要混出城的渠道。那個茶館,或許能給我們提供點‘幫助’。”
他走到地窖角落,那裡有他們之前準備的幾套偷來的粗布衣服和一些簡單的易容物品——鍋底灰、黏土、假鬍子等。淩雲開始熟練地在自己臉上塗抹,用黏土改變顴骨和下巴的輪廓,再用鍋底灰加深膚色,畫上幾道逼真的皺紋。片刻功夫,一個麵容滄桑、眼神渾濁的老農形象便出現在宇文默麵前,連氣質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你……”宇文默看得目瞪口呆。
“易容的核心,不是改變容貌,而是改變‘神’和‘形’。”淩雲一邊說,一邊拿起另一套更破舊的衣服扔給宇文默,“動作快,你扮作我的傻兒子,少說話,低著頭。”
宇文默不敢怠慢,連忙照做,雖然手法笨拙,但在淩雲的指點下,也很快變成了一個看起來有些癡傻、畏畏縮縮的鄉下少年。
當兩人改頭換麵,準備離開地窖時,淩雲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臨時的藏身之所。
“記住這個地方。”他對宇文默說,“如果走散,或者情況有變,這裡是最後的退路之一。”
說完,他率先推開偽裝,鑽出了地窖。
外麵,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京城在這片黑暗中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而淩雲,則要主動走向巨獸張開的、布滿陷阱的巨口。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舊的粗布衫,眼神透過易容的偽裝,依舊冰冷而銳利。
“走吧,”他對身後忐忑不安的宇文默低聲道,“去看看,是誰這麼急著,想見我們這位‘臉上有疤的短刀高手’。”
晨霧彌漫的街道上,一老一少兩個蹣跚的身影,向著城西悅來茶館的方向,一步步走去。煞星,即將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