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淨土”之中,時間失去了意義。葉清雪依照老者虛影所授的“冰魄凝心訣”,將自身精純的冰係真元化為最柔和的疏導之力,小心翼翼地為蘇沐梳理著體內紊亂的經脈和氣機,引導著周圍濃鬱精純的“太初清氣”,一絲絲渡入他枯竭的丹田和受損的穴竅。
老者所傳的“冰魄凝心訣”,並非完整的功法,而是一門極為高深的輔助疏導、穩定神魂的秘術,似乎與玄天劍宗的冰繫心法有某種相通之處,又更加玄妙,葉清雪修煉起來並無滯澀,反而隱隱覺得對自身冰魄劍意的掌控都精進了一分。
在她精心的疏導和“太初清氣”的溫養下,蘇沐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漸漸恢複了一絲血色,眉頭雖然依舊緊蹙,但氣息卻逐漸平穩下來,不再像之前那般若有若無、隨時會斷絕。那股因“道種”氣息與青銅司南共鳴而在他體內激盪、幾乎要將他經脈撐爆的狂暴道韻,也漸漸被安撫、理順,如同奔騰的江河被引入了乾涸的河床,開始有序地流轉,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那侵入骨髓、糾纏神魂的陰煞濁氣,在“太初清氣”這等天地間最純淨本源之氣的沖刷下,如同烈日下的殘雪,迅速消融、褪去。雖然最深處的、與“道種”本源糾纏的部分依舊頑固,但至少表麵的、危及性命的侵蝕被遏製住了。蘇沐體內那股因燃血禁術而幾近枯竭的生機,也如同被注入了甘霖的枯木,開始頑強地萌發出一絲絲嫩芽。
葉清雪一邊為蘇沐療傷,一邊也在藉助“太初清氣”恢複自身的損耗。她所受的傷主要是經脈受損和神魂震盪,在“太初清氣”這堪稱療傷聖氣的滋養下,恢複速度比在外界快了十倍不止。不過她也謹記老者的警告,自己並非“道種”之體,不敢過多吸收“太初清氣”,隻是引導其修複傷勢,多餘的則任其散逸。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兩天。葉清雪手腕上那枚“清氣符”的光芒,已經暗澹了三分之一。這意味著,她還能在這片“淨土”中安全停留的時間,不足兩天了。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蘇沐,睫毛忽然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那微弱但平穩的呼吸,出現了一絲波動。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帶著痛苦的呻吟。
葉清雪立刻收功,關切地看向蘇沐:“蘇師兄?你感覺如何?”
蘇沐的眼皮,極其艱難地,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依舊有些茫然、失去了往日神采、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深邃與疲憊的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圍無儘的乳白色虛空,然後視線緩緩聚焦,落在了葉清雪寫滿擔憂的俏臉上。
“葉……師妹?”蘇沐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舊的風箱,“這……是哪裡?我……還活著?”
“蘇師兄,你醒了!”葉清雪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真切的喜色,“我們都還活著。這裡是……一處安全的地方。你傷勢太重,先彆說話,我慢慢告訴你。”
她扶著蘇沐緩緩坐起,讓他靠在自己帶來的一個簡易軟墊上(從儲物戒中取出),又喂他服下幾顆溫養經脈、補充氣血的丹藥,這纔將她昏迷後發生的一切,從遭遇守門“人”、被迫踏入“歸墟之徑”、在混沌中遭遇詭異“陰影”、動用師尊劍符、青銅司南異動、最終被引入這片“淨土”、遇見老者虛影並獲得指引等事情,原原本本、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
在講述過程中,葉清雪略去了自己多次遇險、身受重傷的細節,隻著重說明瞭此地的特殊性、老者虛影的交代,以及關於“道種”、“鑰匙”、“道樞”、“藤祖”、“門”等驚天秘密。
蘇沐靜靜地聽著,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疲憊的眼睛,隨著葉清雪的講述,時而震驚,時而恍然,時而凝重,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思索。
當聽到自己竟然是所謂的“道種”,體內糾纏的陰煞濁氣竟是“歸墟濁氣”,青銅司南是“道樞”,而這一切都與那被封印的、意圖吞噬天地的“藤祖”有關時,蘇沐的眼神劇烈波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抓住了身下的軟墊。
“道種……鑰匙……道樞……藤祖……”蘇沐喃喃重複著這幾個詞,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原來……這就是我‘天煞孤星’的根源?這就是我一直追尋的‘陰煞’真相?”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依舊顯得有些枯瘦的手掌,又看了看懷中那安靜躺著、此刻顯得無比古樸神秘的青銅司南,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追尋半生,想找到改變命運、化解災厄的方法,卻不想,這災厄竟是我與生俱來的‘宿命’?是道種,也是災星……真是……諷刺。”
葉清雪看著蘇沐眼中閃過的痛苦與自嘲,心中一緊,連忙道:“蘇師兄,那前輩說了,你是‘道種’,是維繫清濁平衡的關鍵,是化解此次大劫的希望!那陰煞濁氣雖然凶險,但若能集齊‘鑰匙’,以‘道樞’為引,不僅可化解你體內濁氣,更能助你道種圓滿,成就無上道基!這不是災厄,這是機緣,是責任!”
“機緣?責任?”蘇沐抬起頭,看著葉清雪清澈而堅定的眼眸,搖了搖頭,笑容愈發苦澀,“葉師妹,你還不明白嗎?‘道種’的身份,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一生下來,就註定要被捲入這滔天的漩渦,成為那‘藤祖’首要的目標,成為各方勢力爭奪、利用、或者毀滅的棋子。這青銅司南在我蘇家傳了不知多少代,原來竟是‘道樞’……嗬嗬,難怪我蘇家世代多劫,人丁稀薄,到我這一代,更是隻剩下我一人……原來,一切早已註定。”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濃濃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得知真相,並未讓他釋然,反而像是揭開了更深的傷疤,讓他看到了更加殘酷、更加無法掙脫的命運枷鎖。
葉清雪默然。她理解蘇沐的感受。任誰突然得知自己揹負著如此沉重的、關乎天地存亡的“宿命”,而自己之前的苦難、家族的凋零,都與這“宿命”有關,恐怕都難以立刻接受。這需要時間。
“蘇師兄,”葉清雪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不知道什麼宿命,也不懂什麼道種。我隻知道,你是我的同門師兄,是為了救我才重傷至此。我也知道,外麵那個‘藤祖’和他的爪牙,想要毀滅我們所珍視的一切。那守門人,那留下殘唸的前輩,還有無數像他們一樣的人,為了守護這片天地,付出了生命。現在,機會和重任落在了我們肩上。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宿命,但我更願意把它看作是我們必須去做的事情。”
她看著蘇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無論你是‘道種’,還是普通人,你都是蘇沐,是我的師兄。這條路,很危險,很難走。但如果你選擇走下去,我會陪你一起。我的劍,會為你斬開前路的荊棘。”
蘇沐怔怔地看著葉清雪,看著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堅定與信任,看著她蒼白但依舊挺直的背脊。一股久違的暖流,湧上他冰冷苦澀的心頭。是啊,無論真相多麼殘酷,無論前路多麼艱險,至少此刻,他不是一個人。至少,還有一個人,願意與他並肩,麵對這註定凶險無比的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中那因為“太初清氣”滋養而重新煥發活力的心臟,有力地跳動了一下。眼中的迷茫、痛苦、自嘲,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是丁,既然避無可避,那便迎難而上。他是“道種”,是災星,但也是希望,是鑰匙的執掌者之一。與其自怨自艾,沉淪於宿命的悲哀,不如拿起這命運賦予的“身份”和“責任”,去為自己,也為這天地,搏一個未來!
“葉師妹,”蘇沐的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嘶啞,反而多了一種曆經劫難後的沉穩與力量,“多謝。”
他冇有多說,但所有的情緒與決心,都蘊含在這兩個字中。
葉清雪展顏一笑,如同冰山上綻放的雪蓮,純淨而堅定。她知道,那個冷靜、堅韌、永遠不會輕易放棄的蘇師兄,回來了。
“師兄,你先試著運轉一下體內真元,看看恢複得如何。那前輩傳了一篇‘太初養氣篇’殘卷,我傳給你,你試試能否修煉,這對你穩定道種、壓製濁氣、恢複傷勢有極大好處。”葉清雪說著,將老者虛影所傳的“太初養氣篇”殘卷,以神念渡入蘇沐識海。
蘇沐閉目感應,片刻後,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與瞭然。“太初養氣篇”,雖然隻是殘卷,但玄奧精深,直指大道本源,與他體內那“道種”所蘊含的、源自“太初清氣”的本源道韻,竟然無比契合!甚至可以說,這篇殘卷,就是為“道種”之體量身打造的築基法門!
他冇有猶豫,立刻依照法訣,開始嘗試引導體內那股被梳理過的、精純的道韻,按照“太初養氣篇”的路線執行。一開始有些滯澀,但很快,隨著法訣運轉,周圍的“太初清氣”彷彿受到了召喚,開始主動向他彙聚而來,絲絲縷縷,滲入他的麵板,融入他的經脈,彙入他的丹田。
“嗡——!”
蘇沐懷中,那一直安靜的青銅司南,再次發出了輕微的嗡鳴。盤麵上的磁勺,緩緩轉動,勺柄指向蘇沐,散發出柔和的清輝,與蘇沐身上逐漸升騰起的、純淨而古老的道韻,交相輝映,產生著玄妙的共鳴。
葉清雪能清晰地感覺到,蘇沐的氣息,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強盛、凝實。那是一種本質上的提升,並非簡單的修為恢複,而是生命層次的某種……補全與昇華?這就是“道種”的潛力嗎?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蘇沐緩緩收功,睜開了眼睛。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重新煥發出了神采,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明亮,彷彿蘊含著某種天地初開時的道韻。他身上的氣息,赫然已經穩定在了煉氣巔峰,甚至隱隱觸控到了築基的門檻!要知道,他之前可是重傷瀕死,修為幾乎全廢!
“這‘太初養氣篇’,果然神妙。”蘇沐感受著體內奔騰的、遠比之前精純浩瀚的真元(現在或許應該稱之為“道元”?),以及那被牢牢壓製在丹田深處、暫時無法作祟的陰煞濁氣,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抹堅定,“有此法訣,加上此地‘太初清氣’,我的傷勢恢複有望,甚至因禍得福,根基有望更加牢固。隻是……”
他看向葉清雪,眉頭微皺:“葉師妹,那前輩說,此地清氣對我等非‘道種’之體有同化之危,你……”
“師兄放心,前輩賜下了‘清氣符’,可保我在此地安全停留三日。”葉清雪揚了揚手腕上光芒又暗澹了一些的符籙,“如今已過去近兩日,我們最多還有一日時間。師兄你需儘快穩固傷勢,初步掌握這養氣篇,然後我們便需離開,按照司南指引,去尋找那‘鑰匙’碎片了。”
蘇沐點點頭,看向葉清雪手腕上那光芒略顯暗澹的符籙,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但很快被決然取代:“一日時間,足夠了。有‘太初清氣’和養氣篇相助,我的傷勢已無大礙,真元也已恢複七八成,足以應對一般情況。葉師妹,你也需儘快調息恢複。離開此地後,前路凶險,我們必須保持最佳狀態。”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盤膝坐下,抓緊這最後的時間,全力修煉恢複。
葉清雪繼續以“冰魄凝心訣”調理自身,鞏固築基初期的修為,同時藉助“太初清氣”的滋養,修複之前戰鬥留下的暗傷。她發現,在這等精純的道韻環境中修煉,雖然不敢過多吸收清氣,但對劍意的淬鍊、對心境的提升,都有難以估量的好處。她的冰魄劍意,似乎更加純粹、凝練了。
蘇沐則全力運轉“太初養氣篇”,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的“太初清氣”。他的氣息,以驚人的速度穩固、提升。那“道種”的潛質,在這最適合的環境中,被初步激發出來。雖然距離真正的“覺醒”和“圓滿”還差得遠,但至少,他已經找到了正確的道路,壓製住了體內的濁氣,並且有了自保和前進的力量。
時間,在無聲的修煉中流逝。
手腕上的“清氣符”,光芒越來越暗,最終,隻剩下薄薄的一層微光,彷彿隨時會熄滅。
葉清雪率先睜開眼,她的狀態已經恢複到了巔峰,甚至因為此地環境的淬鍊,冰魄真元更加精純凝練,神魂也因“太初清氣”的滋養而壯大了一絲。她看向蘇沐。
蘇沐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功。他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氣息沉穩凝實,赫然已經徹底穩固了煉氣巔峰的修為,甚至隱隱有了一絲築基的氣象!雖然距離真正的築基還有差距,但相比之前重傷瀕死的狀態,已是天壤之彆。更重要的是,他體內那糾纏不休的陰煞濁氣,此刻被精純的“太初道元”牢牢壓製在丹田一角,雖未根除,但已暫時無憂。
“可以了。”蘇沐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行動已無大礙。他將青銅司南鄭重收起,看向葉清雪,“葉師妹,我們該走了。”
葉清雪點點頭,也站起身,冰魄劍入手。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乳白色的、即將消逝的“淨土”,以及那光芒已經暗澹到極致的巨大光繭。光繭中,那老者虛影早已徹底消散,隻留下最精純的“太初清氣”本源,在緩緩流轉,維持著這最後一方淨土的存續。但隨著老者殘唸的消散,這片淨土,也終將被外界的濁氣侵蝕、同化。
“前輩,晚輩告辭。您守護此地的遺誌,晚輩定當銘記。”葉清雪對著光繭,再次躬身一禮。
蘇沐也神色肅然,對著光繭深深一拜。
禮畢,兩人不再停留。葉清雪手腕上那“清氣符”的最後一絲微光,徹底熄滅,化為飛灰。周圍的“太初清氣”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微微波動,對葉清雪產生了一絲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排斥感。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猶豫,轉身,朝著青銅司南勺柄所指的方向——這片“淨土”的邊緣,大步走去。
那裡,並非堅實的壁壘,而是一片如同水波般盪漾的、乳白色的光幕。光幕之外,是一片深邃的、湧動著灰白色混沌氣流的黑暗。
那裡,是“歸墟之徑”的混沌,是汙穢與混亂的侵蝕,是未知與凶險的前路。
但,也是他們必須踏上的,尋找“鑰匙”、化解劫難、揭開真相的道路。
葉清雪手握冰魄劍,劍意凝而不發。蘇沐手托青銅司南,司南勺柄堅定地指向光幕之外的某個方向,散發出微弱的、但堅定不移的清輝。
兩人並肩,一步踏出,身影冇入了那片盪漾的乳白色光幕之中,消失不見。
在他們身後,那片最後的“淨土”,光芒開始加速暗澹,最終,如同一個氣泡,無聲無息地,徹底湮滅在無儘的混沌與黑暗之中。隻有那巨大的、光芒徹底熄滅的光繭,如同墓碑,靜靜地懸浮在虛無中,最終,也被湧來的濁氣吞冇,化為烏有。
守門“人”枯坐在巨大的石門前,空洞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石門,投向了那已消散的“淨土”方向。
良久,他那乾澀空洞的聲音,在死寂的甬道中幽幽響起,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彷彿解脫,又彷彿期待的歎息:
“道種已醒……司南歸位……”
“鑰匙……何在?”
“劫起……劫落……唯道……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