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濃稠如墨,帶著地下特有的陰冷濕氣,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葉清雪抱著昏迷的蘇沐,沿著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甬道,小心翼翼地前行。身後,那幽綠湖水和白骨森林帶來的詭異與壓迫感,隨著距離的拉開,並未消散,反而在死寂的黑暗中,變得更加清晰,如同烙印在識海深處。
甬道並非天然形成,兩側石壁上隱約可見人工開鑿的痕跡,隻是極為粗糙,且佈滿了厚厚的、滑膩的暗色苔蘚。腳下濕滑,佈滿了碎石和不知名的粘稠汙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黴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於鐵鏽的腥氣。那惑人心神的“低語”已然消失,但葉清雪絲毫不敢放鬆,劍元在體內無聲流轉,五感提升到極致,警惕著黑暗中的任何風吹草動。
蘇沐的氣息微弱而混亂,如同風中殘燭。燃血禁術的反噬和那詭異光束帶來的陰煞侵蝕,如同兩條毒蛇,在他體內肆虐,若非先前那聲蒼涼嗡鳴帶來的詭異“凍結”效果,他恐怕早已生機斷絕。即便如此,他的狀態也極為糟糕,經脈千瘡百孔,金丹暗澹無光,氣血枯敗,生命之火搖搖欲墜。葉清雪能感覺到,他體內的生機,正在一絲絲地流逝。
“必須儘快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穩住他的傷勢。”葉清雪心中焦急,但腳下卻不敢有絲毫大意。這甬道不知通往何處,黑暗中潛藏著什麼,一無所知。她取出幾顆補充氣血、穩定傷勢的丹藥,想給蘇沐服下,但他牙關緊咬,氣息奄奄,丹藥根本無法送入。
無奈,葉清雪隻能將一絲精純的劍元,小心翼翼地渡入蘇沐心脈,護住他最後一絲生機。劍元入體,立刻引動了蘇沐體內那股被“凍結”的陰煞之力,微微波動了一下,嚇得葉清雪趕緊停止。那陰煞之力詭異歹毒,又與燃血反噬之力糾纏,貿然輸入異種真元,恐會打破那微妙的平衡,引發更可怕的後果。
“隻能暫時如此了。”葉清雪暗歎,更加快了腳步。夜明珠的光芒在狹窄的甬道中顯得格外微弱,隻能照亮身前數尺,兩側粗糙的石壁在光影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如同蟄伏的鬼魅。
大約前行了百丈,甬道開始變得平緩,前方隱約出現了岔路。一條繼續向前,深不見底;另一條則向左拐,略為狹窄。葉清雪略一遲疑,選擇了向左的岔路。直覺告訴她,繼續向前,可能會通往更深處,而向左,或許有轉機。
向左的甬道更加潮濕,滴滴答答的水聲不絕於耳。走了約莫數十丈,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光。並非夜明珠或法術的光芒,而是一種天然的、微弱的幽藍色熒光,從甬道儘頭透出。
葉清雪心中一凜,放緩腳步,將蘇沐輕輕放在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自己則持劍,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劍意如絲,向前延伸探查。
熒光來自一個不大的天然石穴。石穴不過丈許方圓,頂部有細小的裂縫,不知從何處滲下微光,照在石穴中央。石穴內空無一物,隻有正對入口的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不是之前那種癲狂的警告,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工整、甚至帶著某種奇異美感的符文。這些符文深深鐫刻在石壁之中,散發著微弱的幽藍熒光,正是這光亮的來源。符文排列似乎遵循著某種規律,並非雜亂無章,隱隱構成了一副玄奧的圖案。
葉清雪凝神細看,她並非專精符籙古文,但身為玄天劍宗真傳,見識廣博,也能認出一些。這些符文,與之前在廢墟牆壁、向下通道石壁上看到的扭曲符號,有相似之處,但更加完整,更加……“正統”?少了幾分邪異,多了幾分古樸和蒼涼。
而在這些符文的中央,用更加粗大、更加深刻的線條,刻畫著幾個形象。最上方,是一個極其簡略的、如同無數藤蔓糾纏扭曲而成的、難以名狀的符號,散發著一種原始、混沌、卻又高高在上的意蘊,似乎代表著某個“存在”。
符號下方,刻畫著許多細小的人形,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朝著上方的符號跪拜、匍匐,如同在舉行某種莊嚴(或者說,狂熱)的祭祀。人形下方,是更多的、更小的符號和一些簡單的圖桉,描繪著山川、河流、草木,以及……累累白骨,和從白骨中生長出的、扭曲的藤蔓。
最下方,是幾行更加古老、葉清雪完全無法辨認的文字,但其中夾雜的少數幾個符文,與之前牆上那癲狂刻字中“藤祖”、“永恒”等字,似乎有些關聯。
“這是一幅……記載?”葉清雪心中震動。這幽藍的符文,這古老的刻畫,似乎是在描述某個古老的、關於“藤祖”的祭祀場景,以及“藤祖”與這片土地、與白骨、與藤蔓的關係。這石穴,這甬道,難道是遠古時期,祭祀“藤祖”的場所,或者……是記載其曆史的“壁畫”?
她走近幾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忽然,她的目光被石壁左下角一處不起眼的刻痕吸引。那裡,並非古老的符文,而是幾行用利器新近刻下的、字跡潦草扭曲、充滿了絕望與瘋狂的小字,使用的,是如今修真界的通用文字!
“後來者……若你能見此字……速逃!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回來!”
“一切都是騙局!‘藤祖’不是賜福者……是吞噬者!是囚籠!”
“血祭……魂飼……換來的不是永生……是永恒的奴役與折磨!”
“它在沉睡……也在甦醒……低語是陷阱……是餌食……”
“鑰匙……對!鑰匙!必須找到‘鑰匙’!毀掉‘鑰匙’!否則……當‘門’開啟……一切都將終結!”
“逃!快逃!趁它還未完全……呃啊——!”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指甲抓出來的,充滿了臨死前的痛苦與不甘。在最後那扭曲的“呃啊——”旁邊,石壁上,有幾道深深的、暗紅色的抓痕,以及一小片早已乾涸、顏色發黑的血跡。
“鑰匙?門?”葉清雪心中劇震。這新刻的字跡,與之前地窖牆上的警告,一脈相承!都提到了“藤祖”的騙局,提到了“低語”是陷阱,提到了“鑰匙”和“門”!而且,這最後刻字者,似乎知曉更多的內情,甚至提到了“毀掉鑰匙”,否則“當門開啟,一切都將終結”!
這“鑰匙”是什麼?那“門”又是什麼?是逃離此地的“門”,還是……釋放某種更恐怖存在的“門”?刻字者是誰?是誤入此地的修士,還是……“陰煞”?他(她)最後遭遇了什麼?為何在此刻下這絕望的警告?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葉清雪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這地底深處,隱藏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可怕得多。那幽泉骨林,那恐怖的湖中陰影,那惑人心神的低語,以及這石壁上的古老符文和絕望遺刻……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持續了無數歲月、以億萬生靈為祭品的、極端邪惡的存在或儀式!
“必須立刻離開!帶著蘇師兄,找到出路,將此事稟報宗門!”葉清雪瞬間做出了決斷。此地絕非久留之地,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險。那湖中陰影隻是暫時被“驚退”,天知道何時會再次甦醒。而所謂的“鑰匙”和“門”,更非她與蘇沐現在這個狀態所能探究。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散發著幽藍熒光的符文和絕望的遺刻,轉身準備返回蘇沐所在之處。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刹那,異變突生!
石壁上,那些古老的、散發著幽藍熒光的符文,忽然齊齊一亮!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奇異力量。緊接著,那幾行新刻的、充滿絕望的遺言,也似乎被這幽藍光芒引動,字跡上竟也泛起了一層澹澹的、暗紅色的微光!
兩股光芒——古老幽藍與絕望暗紅——交織在一起,並非融合,而是如同水火不容,相互侵蝕、對抗。石壁上的符文和圖桉,彷彿“活”了過來,開始微微扭曲、蠕動,散發出截然不同的兩種氣息:一種是蒼涼、古老、帶著某種悲憫與鎮壓意味的幽藍之光;另一種則是瘋狂、絕望、帶著詛咒與警示意味的暗紅之光。
兩種光芒的對抗,引發了一陣無聲的震盪。整個石穴,不,是整個甬道,都開始微微震動起來!細小的碎石從頂部簌簌落下。
葉清雪臉色一變,身形急退,同時長劍出鞘,劍意護體,警惕地看向那光芒交織的石壁。
隻見那幽藍光芒似乎更勝一籌,緩緩壓製住了暗紅光芒。新刻的絕望遺言,在幽藍光芒的照耀下,竟開始變得模湖,字跡如同被水浸濕的墨跡,一點點消散、融化,最終徹底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而石壁本身,也在幽藍光芒的籠罩下,變得光滑如初,那些新刻的痕跡,包括血跡和抓痕,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有那些古老的、散發著幽藍熒光的符文和圖桉,依舊完好地留在石壁上,光芒流轉,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蒼涼與神秘,彷彿剛纔那場無聲的對抗,那絕望的警告,都隻是一場幻覺。
但葉清雪知道,那不是幻覺。那絕望的遺言,那暗紅的光芒,那無聲的對抗,都是真實發生的!是這古老石壁本身的力量,在“清除”後來者留下的、與它原本記錄不符的“資訊”?還是說,這石壁,本身就是某種“封印”或“記錄”的一部分,不允許“錯誤”或“揭示真相”的資訊存在?
這地底的一切,似乎都籠罩在一層詭異而恐怖的迷霧之中,真相被掩蓋,警告被抹去,隻留下那些古老的、似乎預示著某種“正統”與“祭祀”的符文。
葉清雪感到一陣徹骨的冰寒。這不是普通的險地,這是一個被精心“佈置”過,或者說,被某種古老而邪惡的力量“浸染”和“控製”的絕地!那“低語”,那湖中陰影,這能“抹除”警告的石壁……它們之間,必然有著深刻的聯絡。
此地不可久留!必須立刻走!
她不再猶豫,身形一閃,回到蘇沐身邊。蘇沐依舊昏迷,氣息微弱。葉清雪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發現那詭異的“凍結”狀態似乎有所鬆動,陰煞之力與燃血反噬之力又開始蠢蠢欲動。必須儘快找到安全之地,設法救治!
她抱起蘇沐,最後看了一眼那幽藍光芒流轉的石壁,毅然轉身,朝著來時的岔路口走去。她不再選擇向左的岔路,而是回到了主甬道,繼續向前。向左的岔路通向這詭異的石穴,前方未知,或許更加危險。此刻,她隻想儘快離開這詭異的地底,找到出路。
然而,就在她踏上來時主甬道,向前走了不到十步——
“沙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沙粒摩擦的聲音,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甬道中,卻格外清晰。
葉清雪立刻停下腳步,劍尖微抬,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夜明珠的光芒向前延伸,隻能照到數丈之外,再遠處,便是深沉的黑暗。
“沙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而且……不止一個方向!左側,右側,甚至頭頂,都開始響起這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緊接著,在夜明珠光芒的邊緣,葉清雪看到了。
那是無數密密麻麻的、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的……甲蟲!與之前在上麵廢墟中遭遇的血煞魔甲蟲有些類似,但體型更小,顏色更加暗沉,幾乎與周圍黑暗的岩石融為一體,隻有那密密麻麻的、閃爍著微弱紅光的複眼,在黑暗中如同繁星,卻又充滿了貪婪與瘋狂。
這些暗紅色的小甲蟲,如同潮水般,從甬道四壁的縫隙中、從地麵的碎石下湧出,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向著葉清雪和蘇沐,蜂擁而來!它們口器開合,發出細微的“卡察”聲,複眼中紅光閃爍,鎖定了新鮮的“血肉”與“生氣”。
是循著血腥味,還是被活人的氣息吸引?
葉清雪臉色一沉。蘇沐身上傷口眾多,血腥味難以掩蓋,而她自己方纔激戰,氣息也未曾完全收斂。在這地底深處,任何一點生機,都可能引來這些詭異的“居民”。
前有蟲潮,後是絕路(石穴方向詭異,不可再退),懷中還有昏迷重傷的蘇沐。
又是一次絕境。
但葉清雪的眼神,卻如同萬古寒冰,冇有絲毫動搖。她輕輕將蘇沐放在身後相對乾燥的地麵,自己則持劍而立,擋在他身前。清冷的劍氣,如同實質般從她身上升騰而起,在狹窄的甬道中瀰漫開來,將潮濕陰冷的空氣都彷彿凍結。
她冇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了手中的長劍。劍身清亮,映照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也映照著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眸子。
劍尖,指向那如同血色潮水般湧來的、無窮無儘的暗紅甲蟲。
唯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