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江千尋和晏時錦相攜離開，陸遙和晏老的棋局也走到了終局。
晏老棋風大開大合，不拘一格。
陸遙相對細膩，看上去不溫不火。
卻總讓人在不經意間，就會落入他提前布好的圈套。
“您贏了。”
很是瀟灑地把手裏的棋子往旁邊的白瓷罐裡一丟，陸遙靠向身後的椅背，舒展著身體。
老人家最終以兩子的微弱優勢取勝。
從頭觀棋至尾的江昇，終於還是沒忍住，給了陸遙一個心機boy的鄙夷眼神。
迎著那邪性又嘲諷的目光，陸教授稍稍揚眉，泛著溫潤色澤的金框眼鏡後麵，漾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江昇唇角頓僵，脊背一寒。
從陸某人那張虛情假意的臉上，他讀出了點鋒芒。
“承讓”
晏老笑嗬嗬起身。
似是完全沒發現兩人間的“眉目傳情”。
反正自打碰麵，這兩位話沒說過幾句，機鋒卻沒少打。
他老人家耳背眼花，就不摻和了。
在晏明陪同下，老爺子慢悠悠往陽台新添的一堆花花草草走去。
晏明這次來，是代替父親晏坤跟隨在晏老身側的。
不過過去幾天，都沒他什麼事。
有汪鳴飛童鞋忙前忙後，就夠了。
若不是老爺子趕著他今天去上班，汪隊長怕是打算曠工來的。
晏老表麵不語，暗地裏快被那小子煩死了。
任誰能吃能喝行動自由，卻被身邊人當作剛出生的嬰兒般小心侍弄，你不讓他乾，他便用那無辜懵懂又萬分委屈的大眼睛瞪著你……
搞得晏老都忍不住想抽人。
而晏明那幫臭小子，不幫忙就算了，還總是一副看他老人家好戲的模樣。
好不容易熬到初七開工大吉，晏老催人趕快去上班，你可別再來了。
棋觀完了，江昇打算回房休息。
“我來！”
接過護工攙扶的手臂，陸遙穩穩托住了江昇的胳膊。
護工：“……”
江昇：“……”
前者，您是教授，您說了算。
後者，頓覺不妙。
正要把“不用”二字說出口，卻在接觸陸遙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時，不知怎的，拒絕的話又“咕咚”一聲嚥了回去。
環視滿屋，小年輕們不知何時早已散去。
請問，你們還有人記得我是個病人，來同情或解救一下我麼？
回應他的，隻有陸教授堪稱二月春風般溫柔的雅潤笑意，以及穩穩托住他臂肘不容他有絲毫抗拒的力道。
江昇：“……”
該來的，總歸要來。
***
市局看守所。
假期的關係，崔灝的案子暫時沒有推進。
加上未遂，算不上特大案要案。
但由於牽扯的事件複雜，影響也比較惡劣，市局從片區派出所提了上來。
戴著鐐銬、晦敗頹唐的男子，掀起眼皮看到江千尋和晏時錦一起出現，並不意外。
是啊。
如果江二小姐真是個草包，不學無術、飛揚跋扈、身無所長，晏家少主這樣日角偃月的男人，又怎會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也隻有他這樣的瞎子，才會好壞不分、識人不清、被人利用。
從而捲入這場早有預謀的陰謀中，最後還要成為別人的替罪羊。
崔灝不甘心。
他還不想死。
雖不至被判死刑，但如果謀殺罪名成立，對他來說，跟死也沒什麼區別。
不想死，就得自救。
呆在看守所這幾天，反覆回觀，終於明白，現在能幫他的，唯有眼前這個，他一度不屑一顧的女子。
命運就是這樣，總會在你最自以為是的時刻，給你當頭一棒。
崔灝這一棒，屬實來得有些遲。
“所以，你的意思是，背後操縱這一切的，都是江千語和她男朋友鮑嘉祥，你隻是被他們利用的無辜可憐之人？”
看著女孩隻是稍稍挑眉，此外，平靜淡然得沒有一絲波動的容顏和語氣，崔灝心下一沉。
他完全看不出，江千尋此刻是不相信他說的話，還是早已知曉一切。
不管哪一種，對他來說都不是好事。
“江小姐，請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緊攥話筒、身體前傾，崔灝的臉，幾乎要懟在隔著兩人的玻璃幕上。
沉默！
短暫又漫長的沉默過後，氣氛被壓抑到極致。
江千尋潤潔的手指倏爾輕抬，敲擊在冰涼的大理石枱麵上。
“證據呢？”
崔灝：“……”
隔著玻璃窗，臉上閃過茫然無措。
江千尋被他氣笑了。
誠然，崔灝有著比一般人略高的智商。
但在某些人情世故方麵，無疑是個傻子。
他該不會以為，他說什麼，她就信什麼吧？
就算她信，法官呢？
還是他說了，她就有義務去幫他去找證據？
頓時，一種索然無味感縈上心頭。
眉眼低垂，江千尋淡淡道：
“我會給你介紹一位刑辯律師過來，你可以用，也可以不用。”
說完，結束通話通話。
沒再多看崔灝一眼。
晏時錦從頭到尾都沒說話，隻是安靜地陪在她身邊。
見她起身，先把搭在臂彎裡的暖色羊絨圍巾給她繫好，然後纔像是安撫般，輕撫過她頭頂烏黑柔軟的髮絲。
透過厚實而冰冷的玻璃牆看著這一幕，崔灝不知怎的，一抹更深更難以言說的懊悔湧上心頭，中間還夾雜著一絲說不出道不明的艷羨。
白袍點墨，終不可湔。
很多時候，人生一步錯，步步錯。
“崔先生”
鬆雪簌落的清音令他悚然而凜。
從驚愕中抬起頭來，怔在那裏忘記結束通話電話的他，看到晏時錦拿起了被江千尋放下的話筒。
“卑以自牧，含章可貞。聶非他從來誌不在醫。”
崔灝瞳孔驀然緊縮。
他看出來了！
他竟然看出來了。
自認為掩飾得極好的心魔，被對方透視。
這一刻，崔灝才知，晏時錦有多敏銳，多可怕。
江二小姐答應給他推薦律師，是信了他。
儘管最後不知道為何，江千尋的情緒忽然間低落下來。
但他還是爭取到了最後一線生機，利用二小姐的善良。
望著兩人牽手離開的背影，怔在原地的崔灝又突地一個激靈。
隱秘的心思被晏少主一語戳破，並不令他難堪。
隻是在江千尋那一棒的基礎上，讓他更加清醒，不敢再抱任何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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