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視訊裡這樣一副形象,卓湛不由地坐直了身子。
他自己也是個不為外界所知的審訊高手。
這個人一看,就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靜默過後,年暮寒平靜開口:
“汪書成,給了你三天時間考慮,想好了嗎?”
汪書成:“……”
沉默以對。
他的目光毫無保留地停留在房間某個小小的角落,空洞的眼神,沒有聚焦的思想,卻早已飄出這十幾平米的空間。
年暮寒並不在意,淡然一笑,接著道:
“你我木倉口互指著對方腦袋的時候都沒害怕,怎麼現在、害怕了?”
緩抬眸,汪書成終於正視年暮寒的眼睛。
被抓捕時,他打傷一個井員後,轉身與年暮寒對峙。
對方同樣打死了身後保護他的人,他的動作卻比對方慢了0.01秒。
子彈,瞬間擊穿他持木倉的手。
年暮寒無與倫比的身手和當機立斷的判斷力,他是有些佩服的。
換個人,他現在更大的可能是一具屍體。
這些人哪裏還有機會想要從他這裏套出點什麼。
“抓活的”
說起來容易,實際操作起來,危險翻倍。
或許因為這點“交情”,汪書成以同樣平靜的口吻回:
“更正一下,不是害怕,說了多餘。”
“何謂多餘?能解釋一下嗎?”
年警官的審訊方式跟他的外表一樣,斯文雅緻。
慵懶的,從容的,篤定的。
不過今天,少了幾分貴公子式的高屋建瓴,卻多了幾分潤物細無聲的同理心。
汪書成再次慢條斯理:
“我說與不說都是殺頭,殺一次與殺十次沒有分別。不出賣他人的道義感,是我留給自己最後的尊嚴。”
“很好!”
年暮寒心裏鬆了口氣:
“就這一點,說明你還有自我認同的需求,還有人性最本質的特徵。如果你連這個最起碼的需求都不需要了,我都要質疑你作為人的屬性了。”
“激將法?算不得高明。”
冷冷譏笑著,汪書成回了一句。
年暮寒內心卻更為沉著:
“我也更正一下,不是激將,是說明你還值得對話。殺一次與殺十次的確沒有分別,但同理,法律的操作對一次以上的死刑忽略不計,我們也並非必須要聽你說什麼。所以,決定你那點滿足與失落的尊嚴感的,並不掌握在你手裏。”
“那你現在坐在這裏幹什麼?”
汪書成不屑地瞥他一眼。
這個年警官他知道,世家子麼。
年暮寒平和而莊嚴地道:
“法律對程式和內容要求極限嚴謹,我坐在這裏,是法律和人道對我工作的要求,量化極限,然後,給你的靈魂找一塊凈土。”
那晚,江千尋說:
“死亡對汪書成而言,是一種歸宿。”
這個道理他們都明白,所以才啃不動。
但緊接著江千尋又加了一句:
“但他需要一個句號,你可以幫他畫一個。”
“句號是什麼?”
“靈魂的歸宿感。”
望著年暮寒,汪書成嘴角再次流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
“年警官,執法是你的職業,你盡可以此謀生。但與我談經論道,說實話,你還不夠格,別拿你的職業道德去拔高你的人格,會讓人看輕。”
年暮寒也回望著他,平靜淡然:
“這裏不是擂台,你我之間,既不需要鬥智也無須比較學問,講理而已。”
“講理?講誰的理?”
“你的。講強盜的邏輯,如何?”
“強盜的邏輯,直接獲取、冒險、刺激。”
年暮寒針鋒相對道:
“這麼說來,你似乎還算一條好漢。但在我看來,強盜的本質是破格獲取。直接與破格,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你們沒有自信與強者在同一個規則下公平競爭,隻能說明,你是個弱者。弱勢文化所追求的最高價值便是破格獲取,強盜的邏輯從本質上講,是最懦弱的生存哲學。所以,你不算好漢。”
這番話說完,汪書成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心底卻是驚鴻浮現。
年暮寒的言語,可謂一針見血,直指事物本質,不僅撞擊到了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底氣,同時也擊穿了他堅硬的外殼。
他說的沒錯!
可不就是因為不想與他們這樣的人硬拚,又不甘自己的才華和能力被虛度和蹉跎,才走上另外一條路的麼?
已經對麵前之人有些認可的汪書成,點點頭:
“同意你的觀點。那麼,你給我找的凈土在哪兒?別告訴我什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說到最後,臉上又浮現出了那種淡淡的譏誚的表情。
年暮寒繼續不動聲色,內心卻更為放鬆,果然都被江千尋說中了。
“既然你說到佛,那我們不妨從佛談起,不過你的態度告訴我,你不懂佛,所以你沒有權力評價佛。”
這話,汪書成不愛聽了。
何況年公子的語氣還那麼認真。
作為一個兼修哲學和宗教學的文學博士,他一掃最初的輕漫,正了正身子:
“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得失從緣,心無增減,生何喜?死何憂?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裡。”
江千尋默然看著螢幕上那張書卷氣十足的臉,以這個人的學識和素養,如果他不去犯罪,應該會有一番作為。
不是英雄,也是個梟雄。
短短三句話,從儒、釋、道三個層麵,汪書成明明白白告訴年暮寒,從走上那條路開始,他就不再計較任何個人的得與失。
所以,死心吧!
聊到這裏,依然是個死局。
幸好,幸好,年暮寒也在這個時候向她看過來,投以欽佩的目光。
江千尋表麵淡定,心下卻有些虛。
螢幕上,年暮寒點點頭,不慌不忙,那雙銳利的能穿透人五臟六腑的眼睛,清正的眸光定定看向對麵的人,是認同,也是否定。
再次從容不迫地開口: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清亮而有節奏的聲音,如一壺辛辣直白的烈酒,汩汩入喉。
驀地抬頭,汪書成震驚、懷疑、不解、羞愧…
到最後,徒留一聲自嘆弗如的嘆息。
難道世家子弟都優秀到一個個要成精了麼?
年暮寒吟誦的這首詞,達觀的人生態度躍然展現在汪書成眼前。
豁達,隨遇而安,坎坷,熟視無睹。
襟懷之廣闊,意誌之堅韌,這份高於常人的人生認知,充滿了儒家入世見招拆招的心境,隱藏了道家隱士和光同塵的追求,也釋放了佛家出世我行我素的態度。
比起他剛才的穿鑿附會,不知高明出多少倍。
“哈哈哈......”
汪書成突然大笑出聲……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原來一直是他,著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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