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暮寒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所以,略微停頓後,他硬著頭皮朝那對夫妻走去。
跟晏時錦和江千尋提出告辭,最後對大家比了個“三”的手勢,提前離開宴會。
江千尋說的,他倆都不確信是否有用。
但在他看來,值得一試。
大不了,死馬當活馬醫。
醫不好怎麼辦?
醫不好就是他的問題了。
就晏少主剛才那個似笑非笑又充滿內涵的眼神,正如江千尋所說,他還真敢把責任推給人家小姑娘?
說江千尋傻的人,是不是從來沒攬鏡自照,照顧一下自己的智商啊?
雪還在下,踩在上麵,碎玉熔金。
年隊長深吸一口極凜冽又極清新的空氣,江千尋說,他至少需要三天的時間準備,同時也給對方一個緩衝。
拿出手機,跟副局申請停止目前疲勞審訊的戰術,三天後再重新提審。
三天後,見真章。
“你們,還繼續嗎?”
擁著江千尋坐下,晏少主看向眾人問。
此時,大多數人看江千尋的目光已經從之前淡淡的敵意變成不好意思的善意。
畢竟是他們發難在先,而江千尋頂住了壓力。
當然,若江千尋真是個草包,現在他們也隻會落井下石。
頂紅踩白,人之常情。
所以,不好意思是表麵,內心可無絲毫歉意。
“江小姐”
有人開口了。
眾人一瞧,韓楚風。
嘖,好嘛,又一位大佬。
見他出聲,不少人對江千尋投以同情的目光,其中也不乏幸災樂禍的眼神。
除了夜、上官、晏、寧四家,韓家不是其中最有錢、有權、有勢的家族,但它近百年的歷史長河中卻始終穩居第五,不曾上,更沒下過,足見底蘊何其深厚。
韓氏沒有自己的家族企業。
一直服務和涉足的都是關乎戰lue儲備的能源行業。
說白了,就是給國家打工。
韓老爺子把一輩子奉獻給了這個產業,病逝之時還在國外某個峰會上與某國就某項稀缺資源據理力爭,最後客死異鄉,臨終前念念不忘的依然是被卡脖子的資源該如何進行下一步談判,為自己祖國爭取更多有利條件。
韓家,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正統。
韓楚風一身定製西裝,淺灰襯衫,深灰領帶,硬朗的五官給人殺伐果斷、睥傲眾生之感。
但身上又有一股子灑脫之氣讓你不會有距離感。
“請問你怎麼看短期和長期?”
跟他的性格一樣,一開口就是單刀直入,直指問題的核心。
這是最近國際熱議的經濟熱點。
隨著經濟發展和全球化程度的加深,物質繁榮,人口紅利逐漸爆發後,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麵臨老齡化和經濟增長放緩的問題。
江:“短期隻是波動,長期纔是增長。”
韓:“【增長與停滯】和【中等收入陷阱】是什麼關係?”
江:“從經驗看,很多國家都有起飛的機遇,可是很少有國家持續下去。增長之後發生的停滯,常常被稱為【中等收入陷阱】。”
韓楚風目光緊逼:
“我們會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嗎?”
江:“歷史並無常形,未來不是既定的,取決於今天怎麼做?”
韓:“歷史決定論的貧困?”
江:“歷史是演化的,不是決定的。”
韓楚風目光再次一厲:
“長期增長靠什麼?”
江:“科學技術不僅是生產力,而且是第一生產力。”
韓:“展開說說”
江:“長期經濟增長,靠持續不斷的技術進步。”
韓:“技術進步靠什麼?”
江:“靠產業升級。”
韓默一秒:
“你確定沒有說反?”
江:“沒有,這是個常見的誤區。”
韓:“誤區?”
江:“產業升級,會拉動技術進步。沒有產業升級,技術進步也許會曇花一現,但無法持續。”
韓:“【曇花一現】的技術進步?”
江:“人類歷史上有很多靈光一現,但隻有持續不斷的技術進步,才能帶來持久的繁榮。過去半個世紀,就是證明。”
韓:“但沒有技術進步,產業如何升級?”
他目光湛湛地望向女孩。
江:“產業發展中,會有很多研發和創新,積少成多,淘汰落後,產業就升級了。世界上很多重要的變化,是潛移默化,看似無形之中發生的。”
韓:“潛移默化?無形?”
江:“上善若水,不與爭鋒。”
兩人這場你來我往,跟之前與許世堯的論道不同,加起來也不到五分鐘的針鋒相對。
通常大部分人還沒反應過來,兩人已經你追我趕繼續下去。
與其說是一場論道,更像一場觀點碰撞的頭腦風暴。
韓楚風暫停,沒再說話,隻是盯著江千尋的目光,又亮了幾分。
他不出聲,其他人也保持沉默。
因為還沒從兩人剛才的對話中明白過來他們究竟說的是啥。
“技術進步了,還是會促進產業升級的吧?”
在一片沉默中再次開口,韓楚風這次放緩了語氣,臉上的神情也多了一絲稱之為“尊重”的東西。
“當然。但技術進步不是天外來客,關鍵是如何實現持續不斷的技術進步,我的答案是,靠持續不斷的產業升級。”
江千尋同樣極為誠懇地說道。
韓點點頭:
“非常顛覆認知。”
但認同且欣賞的語氣,任誰都能聽得出來。
“如果之前是誤解,顛覆又何妨?”
女子清然一笑,璨若朝霞。
“如果有時間,請江小姐不妨到我辦公室坐坐,與晏少主一道。”
上前幾步,韓楚風伸出手。
坐到副總位置兩年來,這個問題越來越迫切。
當然不是他個人的問題,這是世界性的經濟難題。
誠然,韓副總也不會沒譜到指望江二小姐能幫他解決。
隻是在聽完文化屬性的觀點後,忍不住探討一番。
沒有惡意和好意之分,更沒有針對誰的意思。
而是這樣的討論本身,就可以激發出思維的火花,碰撞出更深層次甚至完全不同角度的認知。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無論是她的文化史觀,還是剛才的唇槍舌戰,都給了他很大的啟發。
就在江千尋怔愣瞬間,晏時錦已經代她出手:
“多謝,有時間再說。”
男人攥著他的手,輕輕一握,隨即鬆開。
韓楚風:“……”
我又不是年暮寒那傻子,邀請的是你們夫妻,你一副老母雞護犢子的表情幾個意思?
而且我又沒打算挖你牆腳,您老眼神何必看起來跟防賊似的?
與此同時,大廳裡眾人看向江千尋的神情,則又全部為之一變。
如果這是個草包,那他們算什麼,枯草嗎?
今晚之前,在圈子裏,一致認為晏時錦娶了個短板、累贅、弱點的話,今晚過後,大家必定一改之前的認知,對這位傳說中的江二小姐重視起來。
這特麼哪裏是軟肋,分明如虎添翼啊。
不僅上官明珠,連夜紫薇看向江千尋的眼神也已轉變。
江千尋內心哀嚎,暗道:糟糕!
同時忍不住瞪了韓楚風一眼,她好像,把風頭給出過了。
原本從二樓回來,就該見好就收。
現在,她怎能感覺不到來自四麵八方的各種詭異、刺探又審視的目光?
這男人還給她還火上澆油,嫌她不夠眾矢之的?
韓楚風的邀請,哪怕是裝樣子,也會引起公憤的好不好?
見人家夫妻倆雙雙不歡迎他,韓副總隻好摸摸鼻子,識趣轉身。
不過今晚過後,他去錦園拜訪的話,晏少主…
應該會讓他進門的吧?
“我是不是惹麻煩了?”
抬眸,江千尋沖晏時錦眨眨眼。
今晚這些探討,社會、經濟、文化,都是她感興趣的話題。
“夫大塊載我以行,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時代似巨浪,人生如泡影。
雖然這輩子想要自由自在、安之若素的生活,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像條鹹魚一樣躺平。
要不然也不會有【一縷陽光】的存在。
摸摸頭,男人垂眸、俯首,在她耳邊輕語:
“江千尋,知道老子現在最想幹什麼嗎?”
嗯——?
這咬牙切齒的語氣……又為哪般?
還沒從男人突然變化的嘴臉中回過神來,江千尋就聽那沉如落雪的嗓音又暗又啞接著道:
“甘——you!”
是的,他後悔了。
不該舉行什麼宴會,而該把她私藏、珍藏、典藏,把她摁住生吞活剝,而不是讓這麼多人…窺伺她,覬覦她,哪怕沒有那種心思,別的想法,也不行!
轟!
煙花乍現,雷鳴電閃,一道道白光閃過,江千尋隻覺得腦海中一片晃眼的空白。
公共場合,這男人到底在說些什麼混話?
如果不是周圍有人看著,她恨不得抬手去捂住他的嘴。
嘭!
把整張臉撞進晏時錦懷裏,埋首在他胸口處,五官被壓扁也不在乎,江千尋隻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逐漸爆紅的臉。
而她的樣子,看起來像極了投懷送抱。
深吸一口氣,內心隱藏的真實差點就暴露給她,晏少主摸摸女孩的頭,拍拍她的軟背,順毛的同時,也舒緩著自己內心的衝突和情緒。
總不至現在就把人扛走,他還沒那麼不要臉。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