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
鬱懷遠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
滾燙的茶水濺到他隻趿了拖鞋的腳麵，頓時一片緋紅，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慌什麼？”
雙手杵著柺杖，鬱老爺子老神在在地瞪兒子一眼。
“坐下！”
“爸，你知道你剛才說的什麼嗎？如果江昇知道的話，我們兩家將是不死不休的局麵，你——明白嗎？”
鬱懷遠甚至在這一刻開始懷疑，父親是不是老糊塗了，怎麼盡說胡話呢？
不說別的，就江氏集團旗下那個山水科研中心，對他們鬱家而言是多大一塊蛋糕。
老爺子不懂嗎？
“你那什麼眼神兒？你以為我願意開罪江昇？”
這麼幾次交鋒下來，哪怕再不想承認，鬱家父子卻也發自內心不想再跟江昇對著幹了。
鬱家，已經經不起江昇再一次狂風暴雨的打擊。
江昇那人，看上去溫文爾雅。
但他的剛硬、強悍、精明，以及刻在骨子裏的鋒銳，父子倆已經領教夠了。
而他們，在陽謀上，永遠玩不過江昇。
“但是，那邊今天來了訊息，江千尋——必須陽性！真正的陽性！”
“爸，這背後之人到底是誰？究竟哪方勢力？這麼藏頭露尾的，還不肯露個全臉給咱們，我們連他是男是女都不知，現在冒這麼大的風險，無異於與虎謀皮，真的——好嗎？”
鬱懷遠倒不是對江千尋有多同情，更不是下不了手。
而是這背後利益的風險和得失，總覺得還需要好好算計和評估一下。
*
心情好，昨晚又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江千尋一覺醒來，除了鼻子還有些塞，感覺整個人都輕盈了許多，一掃之前的沉重。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一片，是個大陰天。
她感受到的卻是目之所及，不遠處“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的山高水闊……
“咚咚咚”
工作人員來送早餐。
素包子、白粥、牛奶，雞蛋。
此外，還有一小碗熱氣騰騰的鮮肉小餛飩，上麵蓋了層翠綠的蔥花和香菜。
“哢噠”
送完餐，工作人員離開。
前幾天身體原因，她隻能喝粥。
現在看著這碗鮮香四溢的餛飩，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站到餐桌前，彎腰，迫不及待拿起一次性小勺，舀口湯汁，輕輕吹著。
“住嘴！”
“別吃！”
一道壓抑的低吼從背後傳來。
“啪嗒…”
湯勺掉落，江千尋回頭。
來人同樣從頭到腳穿著防護服，看不清楚模樣。
隻能聽到裏麵呼哧呼哧、氣喘籲籲的喘息聲。
聲音聽上去有些耳熟，但他剛才語速太快。
“你沒吃吧？”
來人走近，語氣裡的緊張和焦慮隔著防護罩都能溢位來。
“鬱、練？”
“是我！再問你一遍，這些東西你沒吃吧？！”
再上前一步，欺近她。
男孩兒帶著點兒氣急敗壞。
這孩子的性格跟他長相一樣，溫情而柔軟。
第一次這麼強勢中還帶著霸道總裁的範兒。
江千尋蹙眉，瞬間get到什麼，搖了搖頭。
“那就好……”
如釋重負般，沉重的枷鎖突然卸下，鬱練雙腿打彎兒，踉蹌著，後退一步。
“幸好，趕上了。”
轉回身，飛快把房間門關上，又從裏麵反鎖。
兩人間的互動和交流，看似漫長。
實則不過三十秒左右。
江千尋靜靜地，靜靜地看著他……
饒是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也沒料到，人心有時候，居然可以叵測到如廝地步。
萬丈深淵終有底，唯有人心不可量！
哪怕兩世為人見慣了各色人等的江千尋，聽完鬱練的話，此刻也是頭皮發麻、不寒而慄！
鬱練這個暑假已經正式在醫院實習，再過一個月就可以轉正。
昨晚，有些實習期間積攢的醫學問題，想要去請教爺爺。
鬱懷遠那個院子，他一步都不想踏進。
繞路到後花園散個步，也順帶為自己的問題整理一下思路，好跟老爺子交流。
最後，他從平日少有人走的側門進入了老爺子的院落。
守在正門的管家並沒看到他。
當他經過後窗，不經意間看到父親也在，就頓了那麼一下。
這一頓——
便聽到了裏麵直擊他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的一襲對話！
狂風暴雨，劈頭蓋臉，兜頭澆下。
直接讓他三觀在原地炸裂。
醫者仁心啊！
他們鬱家不是一向自詡醫學世家嗎？
差一點兒，差那麼一點兒……
他就要驚叫出聲，鬧出動靜。
他就要衝進去，質問爺爺和父親，作為一名醫者，最基本的職業道德在哪裏？
你們的人心呢？
人性呢？
但不知為何，後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死死咬住！
直到——
腥鹹的血腥味兒鑽入鼻腔，狠狠刺激著他的味蕾。
他才又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鬱練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麼返回屋子的？
也不明白為何要選擇一聲不響地離開？
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他首先想到的是逃離這個地獄，改名換姓，遠走高飛。
後來，他甚至想等天亮了，就去揭發父親和爺爺這醜惡的一幕。
大義滅親！
大不了，他陪他們一起下地獄！
但最終、最終。
他隻咬著被子，壓抑著、抽泣著、死死地、隱忍著。
在黑暗中，無聲地流下男兒淚。
“為什麼？”
江千尋挑眉，表情還算淡然。
但後背，早已一片冷汗連連。
望著桌上色、香、味俱全的早餐，心裏更是一陣陣發怵、發麻、發顫......
如果、如果鬱練沒有聽到昨晚的對話，如果鬱練晚來一步……
“江千尋，我不知道鬱家以後會怎麼樣，我隻是想，看在今天我毫無保留的份上，有一天，如果鬱家倒了，你能放我爺爺和父親一馬，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甚至有些強人所難，但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以……為他們做的事情……”
把頭套摘下，裏麵是男孩蒼白的臉和越來越虛弱的聲音。
原本清秀白凈的臉龐，此刻鬍子拉碴，微腫的眼皮，厚重的黑眼圈，以及滿身的頹廢仿徨，都在表明過去那個夜晚，他比在地獄裏忍受十八般酷刑還要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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