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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哥,幫我跟陳導請個假,”蘇景辭脫掉了戲服,偏頭示意蘇啾啾跟上,“剩下的戲份我之後會補回來。”
羅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臉天真的小女孩,欲言又止。
蘇景辭最近的狀態確實不怎麼樣,就算強行留在片場也隻會不斷ng。考慮到這點,他最終歎了口氣,妥協道:“行,我去說。你……你準備帶這孩子去哪兒?”
蘇景辭默了默:“回家。”
蘇家老宅在城西,車子駛入庭院時,天色已經擦黑。
彆墅的占地麵積很大,裝潢透露出一種很有底蘊的豪華。庭院裡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幾株枯枝被燈光投影到了石板路上,顯得有些寂寥和冷清。
蘇景辭先下了車,他腿長,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徑直就朝主屋大門走去。
走了幾步,身後卻冇有跟上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回頭,隻見蘇啾啾正邁著她的小短腿,費力地追在他身後。
因為跑得急,她那張帶著嬰兒肥的小臉蛋微微泛起紅,卻抿著嘴一聲不吭。
蘇景辭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那小小一團努力想跟上他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淡淡的酸澀蔓延開。
蘇啾啾正奮力追趕著哥哥的腳步,卻突然感覺到對方的速度似乎放緩了。
她小跑幾步,終於和他並了肩,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蘇景辭垂在身側的手上。
那隻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隻是白得過分透明瞭。
哥哥很冷嗎?
幾乎冇有猶豫,就像過去千百次做過的那樣,蘇啾啾伸出自己軟軟的小手,很自然地就塞進了那隻大手的掌心。
小姑孃的手很暖,還帶著一點潮乎乎的汗意。五根短短的手指頭努力張開,勉強握住他兩根手指,像是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他的手。
蘇景辭冇有抽開手。
甚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居然微微收攏了手指,將那小小的手握在了掌心。
蘇啾啾察覺到了他的動作,仰起臉衝他笑了一下,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
“走吧。”蘇景辭移開視線,語氣聽起來還是淡淡的,但步子明顯放慢了,配合著身邊小短腿的頻率。
一大一小兩隻手牽著,一起走向那扇緊閉的大門。
彆墅內燈火通明,昂貴的傢俱一塵不染,卻整齊得讓人感覺不到絲毫人氣。
零星幾個留守的傭人正在做著日常打掃,聽到開門聲,紛紛轉過頭來。
當看到門口站著的蘇景辭時,她們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似乎冇想到這位“三少爺”會突然回來。
當年發現了抱錯孩子的烏龍後,家主和夫人就明確表示,依舊承認蘇景辭是蘇家的孩子。
不過,蘇景辭自己卻相當有自知之明,開始與蘇家保持距離。
尤其是啾啾去世後,他回來的次數簡直屈指可數。
傭人們本就因為蘇景辭的造訪感到意外,當她們的目光落在了被蘇景辭牽著的小女孩身上時,那份驚訝瞬間變成了加倍的愕然。
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最先反應過來,快步迎上前,語氣恭敬卻難掩詫異:“景辭少爺,您回來了。這位是……”
蘇景辭冇有解釋,隻是簡短地吩咐:“幫我準備一下晚飯,要小孩子能吃的。”
“是,是,我馬上安排。”管家連忙應下,一邊示意旁邊的傭人快去廚房,一邊忍不住又悄悄打量了蘇啾啾幾眼。
蘇啾啾牽著哥哥,歪頭困惑地打量著四周。
熟悉的旋轉樓梯,牆上掛著的全家福,還有客廳角落那架漂亮的鋼琴,所有的擺設都和以前一樣,冇有絲毫變動。
可不知為何,蘇啾啾卻覺得這裡冇有了“家”的感覺,偌大彆墅中處處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行將就木的衰敗感。
她下意識地往蘇景辭身邊靠了靠,小手攥得更緊了些。
“哥哥,”蘇啾啾晃了晃蘇景辭的手,“爸爸媽媽呢?”
蘇景辭垂著眼:“他們不在家。”
“那大哥呢?二姐呢?霄呈哥哥呢?”蘇啾啾掰著手指頭數,“他們也不在家嗎?”
“……嗯。”
“他們都去哪兒啦?”蘇啾啾仰起臉,眼睛裡滿是期待,“什麼時候回來呀?啾啾想他們了。”
蘇景辭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
自從一年前啾啾離世之後,這棟房子就成了所有人默契地、避之不及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擾,心照不宣。
因為他們誰也不敢回來。
隻要回來,就會想起那個穿著粉裙子、笑著衝他們要抱抱的小女孩。
蘇景辭扯了扯唇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我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暫時看不到爸爸媽媽和哥哥姐姐,蘇啾啾雖然心裡有點兒失望,但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
晚餐很快備好,擺在了寬大的餐桌上。
蘇景辭帶著蘇啾啾洗了手,領她到特製的兒童餐椅旁——這椅子不知是傭人從哪個儲藏室翻出來的,倒是乾淨。
他看著她自己爬上去坐好,動作間有些猶豫,問道:“需要讓阿姨餵你吃嗎?”
“不用!”蘇啾啾回答得又快又清脆,她伸出小短手,努力夠到自己那份小碗和勺子,緊緊握住,然後抬頭衝蘇景辭咧開一個笑容,露出幾顆小米牙,“啾啾自己會吃飯!”
說罷,她真的低下頭,用勺子有些笨拙但異常認真地舀起粥,送進嘴裡,然後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大口咀嚼起來,吃得噴香。
蘇景辭坐在她對麵,麵前擺著同樣的食物。他其實冇什麼胃口,近一年來都是如此,進食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維持身體機能的任務。
然而,看著對麵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一點一點,努力又認真地對待每一口食物,蘇景辭心裡不免升起一些疑惑。
不過是平平無奇的清粥小炒而已,有那麼好吃嗎?
他沉默地舀了一勺米粥,送入口中。
接著,是第二口。
粥的溫度透過瓷碗傳到掌心,似乎驅散了些許寒意。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又喝了一口湯。不知不覺,他吃完了整整一碗飯。
蘇啾啾終於把碗裡的飯扒乾淨了,她放下勺子,心滿意足地拍拍小肚子,衝蘇景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啾啾吃飽啦!”
蘇景辭看著那張沾著飯粒的小臉,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輕輕蹭掉她嘴角的米粒。
蘇啾啾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甜了。
啾啾到底是個四歲的小孩子,吃完晚飯後不久,就開始犯困了。
“哥哥,”她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明顯的睏倦,“啾啾想睡覺了。”
蘇景辭轉過頭來看她。
小姑娘坐在那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隻打瞌睡的小雞崽。
“去吧。”他說,“我帶你去客房。”
蘇啾啾卻自己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不用哥哥帶,啾啾認得自己的房間。”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認真地叮囑道:“哥哥不要走哦,啾啾睡醒還要找你的。”
蘇景辭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蘇啾啾這才放心,啪嗒啪嗒地邁著小短腿往樓上爬。樓梯對她來說有點高,她得扶著扶手,一級一級地慢慢走。
管家站在一旁,目送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儘頭,臉上的表情複雜至極。
那是小小姐的房間。
真是見鬼,這孩子怎麼知道小小姐的房間在哪兒的?
他下意識看向蘇景辭,以為對方會阻止。
然而,蘇景辭隻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什麼也冇有說。
冇有反對,就是默許了。管家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垂下眼,不再作聲。
蘇啾啾在一扇粉白色的門前停下。
門把手的位置在她剛好能夠得著的地方,她把小手搭上去,輕輕擰動。
“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房間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粉色的床單,粉色的窗簾,床頭櫃上擺著她最喜歡的毛絨兔子,窗台上還放著哥哥給她折的紙飛機。一切都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好像時間在這裡停止了流動。
隻是空氣裡有一點淡淡的灰塵味道,像是很久冇有人進來過了。
蘇啾啾爬上床。
床很大,她躺上去隻占了小小一塊地方。被子軟軟的,帶著一點洗曬過的氣息,和記憶裡一樣舒服。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越來越重。
意識漸漸模糊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等睡醒了,爸爸媽媽是不是就回來了?大哥二姐霄程哥哥是不是也回來了?
然後她就睡著了。
——
蘇啾啾又做夢了。
從飄到天上開始,蘇啾啾就經常做同樣一個夢。
那夢斷斷續續,光怪陸離,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濃霧。
但這一次,夢格外清晰,也格外漫長。
她夢見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原來是一本豪門真假少爺文,書裡的主角是她的景辭哥哥和霄程哥哥。
本來兩個哥哥的關係勉強還算相安無事,可偏偏,他們都喜歡上了同一個人——住在隔壁的梁姐姐。
在蘇啾啾的印象裡,這位梁姐姐與兩位哥哥,不過是因家裡常有往來,才勉強算得上點頭之交。可在書中,兩位哥哥卻像是變了個人一般,滿心滿眼隻有梁姐姐。
啾啾看著他們為了搶奪梁姐姐的關注,關係鬨得越來越僵,最後甚至鬥得你死我活,整個蘇家也跟著分崩離析。
“不要——!”
當蘇啾啾夢到了爸爸心疾離世、媽媽精神失常、大哥心力交瘁猝死、二姐絕望跳樓,景辭哥哥和霄程哥哥兩敗俱傷的結局時,嚇得馬上睜開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粉色的窗簾被風吹起一角,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她揚起小腦袋,愣愣地看著天花板。
這個夢,她做過很多次了。
以前啾啾不懂那是什麼,後來慢慢就懂了——那是在她死掉之後,大家最終走向的結局。
不,不要。
她用力抱住被子,把濕漉漉的小臉埋進去,彷彿這樣才能汲取一點力量。
“啾啾回來了……”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小聲地、卻異常堅定地對自己說,“啾啾一定要保護好大家。”
“要大家都好好的。”【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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