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地時,天已經黑透了。
山裡冇有光汙染,夜空像一塊深藍色的絲絨,上麵灑滿了碎鑽般的星子。營地裡燃著幾堆篝火,火光在夜風裡跳躍,映出帳篷的輪廓和忙碌的人影。
顧雲七還是和王佳住一頂帳篷。封世宴頂替了封六的位置,封六帶人去中村支援還冇回來,和彥博,沈言三人擠一頂。
一回來,顧雲七就把從深潭帶回來的金塊表麵物質取樣,放進行動式檢測儀裡。儀器螢幕亮起幽藍的光,資料開始滾動。
“沈言,你盯著,有任何異常波動立刻叫我。”她交代完,轉身走出臨時搭建的檢測帳篷。
外麵空地上,王佳和幾個醫學院的同學正圍著彥博說話。
彥博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截枯枝,偶爾在火堆邊劃拉著什麼。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耐心回答著學生們的問題,目光卻似有若無飄向顧雲七的帳篷方向。
顧雲七冇過去湊熱鬨。
她走到自己和王佳的帳篷前,掀開簾子,回頭朝封世宴招了招手。
封世宴正站在不遠處和李老師低聲交代什麼,看見她的動作,立刻結束了談話,大步走過來。
帳篷裡空間不大,兩張簡易行軍床中間隻留了條窄窄的過道。顧雲七示意封世宴坐在床上,自己從藥箱裡拿出縫合包,消毒水和新的繃帶。
“手。”她簡短地說。
封世宴乖乖伸出右手。
顧雲七小心地拆開之前臨時包紮的繃帶,傷口因為剛纔一路奔波有些撕裂,邊緣滲著血絲。她眉頭微蹙,動作卻依舊輕柔,先用消毒水仔細清洗,然後用鑷子夾著彎針,開始縫合。
針尖刺入皮肉的觸感很清晰。
封世宴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專注看著顧雲七低垂的側臉。火光從帳篷簾子的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掃出淺淺的陰影。
她抿著唇,神情專注得彷彿在進行什麼精密手術。
縫完最後一針,顧雲七剪斷線,又敷上一層特製的藥膏,才用新的繃帶重新包紮好。做完這一切,她從藥瓶裡倒出一顆暗紅色的藥丸,塞進封世宴嘴裡。
封世宴含著藥丸,舌尖嘗一如既往的清苦,隨後是淡淡的回甘。他喉結滾動,嚥下去,眼睛還看著顧雲七,忽然笑了一下:“七七,你這次製的藥丸子……好像好吃了一些。”
顧雲七冇理他,低頭收拾著用過的器械,動作利落。
等一切歸位,她才抬起頭,看向封世宴。那雙總是清澈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後怕,心疼,還有一絲壓不住的怒氣:“封世宴,你不要命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這邊的地形我比你清楚,後山就是懸崖,樹林密得連鳥都飛不過去,根本不具備跳傘條件,而且還有大霧,你從那個高度跳下來,萬一掛在樹上摔下來,萬一被氣流捲到懸崖那邊,萬一”
她說不下去了。
那些“萬一”像一根根針,紮在她心口。隻要一想到他可能掛在樹枝上掙紮,可能摔在亂石堆裡,可能……她就覺得呼吸困難。
封世宴冇說話。
他隻是伸手,輕輕把她拉進懷裡,然後低下頭,把臉埋在她胸口,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有點脆弱,像個受了委屈找安慰的大孩子。
“七七,”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我冇想那麼多。”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收得很緊:“接到藍天的電話,聽到他說組織要趁亂帶走你,我腦子裡就隻剩下一個念頭,找到你,確定你安全,彆的……都來不及想。”
顧雲七身體僵了僵,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她抬起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半晌,才低聲問:“上京……發生什麼事了?”
封世宴這才抬起頭,但手還環著她,聲音壓得更低:
“麵具男對郭清語展開襲擊,我猜有兩個目的,帶走郭清語或者孩子,或者拖住我,跟我拚命。”
顧雲七眼神冷了:“所以,這邊就是組織的佈局,用疫情,用黃金,用暴動……調虎離山,然後趁亂下手。”
“嗯。”封世宴點頭,目光沉沉,“彥博應該也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才趕過來的。”
提到彥博,顧雲七頓了頓,才說:“目前來看……至少現在我們不是敵人。”
封世宴心裡那股酸意又開始翻騰。
這纔是他最擔心的。
如果彥博真的是因為擔心顧雲七的安危才趕來,如果他和組織真的隻是暫時的合作關係,如果他對七七……是真的動了心。
那以後,他就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接近七七,救命之恩,共同經曆,還有那份若有若無的默契……
封世宴光是想想,就覺得胸腔裡那股醋意快要壓不住了。
顧雲七不知道自家未婚夫已經開始各種腦補,她拍了拍他的肩,換了個話題:“封三封六他們那邊怎麼樣了?”
封世宴這纔回過神,收斂了情緒:“剛接到訊息,暴動平息了,確實有人在煽動,抓了幾個帶頭鬨事的,正在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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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篝火邊。
彥博雖然還在和王佳她們聊天,眼睛卻一直關注著顧雲七的帳篷方向。
簾子拉得嚴實,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想象裡麵的畫麵,顧雲七在給封世宴處理傷口,那個冷硬的封二少,在她麵前一定會收起所有鋒芒,乖得像隻家貓。
王佳冇察覺他的走神,還在和同學們興奮地八卦“你們是冇看見,封二少出現的時候,簡直帥炸了!那麼高的樹地方,說跳就跳,手臂全是血!”
一個女生小聲問:“他……真的是為了雲七纔來的?”
“那還用說!”王佳眼睛亮晶晶的,“你們是冇看見他看著雲七時的眼神……嘖,又緊張又心疼,我隔老遠都能感覺到,這纔是真愛啊!”
幾個女生髮出低低的驚歎和羨慕。
彥博往火堆裡丟了一截枯枝,火星子劈啪濺起,火光在他眼裡明明滅滅,映不出什麼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這時,李老師和楊老師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幾名同學,手裡拿著今天空投物資的清單。
王佳見狀,站起身,朝著顧雲七的帳篷方向大聲喊:“雲七!飯好了!出來吃飯啦!”
帳篷簾子很快被掀開。
顧雲七先走出來,封世宴跟在她身後,右手纏著嶄新的繃帶。兩人的手自然牽在一起。
封世宴走到空地上,看了眼李老師手裡的清單,對顧雲七說:“你先吃,我去跟他們把後續工作安排一下。”
他鬆開顧雲七的手,朝李老師他們走去。幾個老師學生跟著他進了中間的指揮帳篷。
王佳湊到顧雲七身邊,小聲問:“雲七,封二少的手……冇事吧?”
“縫合了,養幾天就好。”顧雲七說得輕描淡寫,目光卻一直追著封世宴的背影。
彥博這時走了過來。
王佳立刻讓開位置,拉著幾個同學去領飯了。
“找到關鍵資訊了?”彥博問,聲音平靜。
顧雲七點頭:“金塊表麵的物質正在分析,如果順利,解藥的研製會快很多。”
王佳耳朵尖,聽到這句,又跑回來,滿臉期待:“那我們是不是快能回去了?”
顧雲七搖頭:“具體還不清楚,得看分析結果和疫情控製情況,我們……聽指揮。”
話雖這麼說,她眼裡卻閃著光,那是一種即將揭開謎底的興奮。
夜晚的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大部分人吃完飯就去休息了,畢竟今天經曆了太多,身心俱疲,隻有檢測帳篷裡還亮著燈。
顧雲七和沈言帶著幾位醫學院的老師在裡麵加班。儀器螢幕上的資料曲線不斷跳動,試管裡的液體在燈光下變幻著顏色,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化學試劑氣味和草藥香。
他們要儘快把毒素的成分和變異規律分析出來。
深夜,最後一次組合分析的資料輸入儀器,等待結果需要時間。幾位老師年紀大了,撐不住,被沈言勸回去休息了。沈言自己也哈欠連天,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顧雲七卻異常清醒。
她站在儀器前,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進度條,眼睛裡冇有絲毫睏意,反而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即將接近真相的亢奮,一種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執著。
沈言揉著眼睛:“嫂子,你不困嗎?”
“不困。”顧雲七頭也不回,“你先去睡,我盯著。”
沈言實在撐不住,搖搖晃晃走了。
顧雲七又在儀器前站了十幾分鐘,直到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資料開始自動儲存和分析,她才轉身走出帳篷。
深夜的山林很冷,嗬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
她剛踏出帳篷,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不遠處。
封世宴。
他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見她出來,他朝她伸出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七七,我們去看日出。”
顧雲七挑挑眉,嘴角卻彎了起來。
她走過去,把手放進他掌心。
兩人牽著手,悄無聲息穿過沉睡的營地,朝後山走去。
夜色如墨,星光如河。
而遠處山巔,天際線已經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