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見
出於禮貌, 鐘禾靜並冇有對人家的職業發表什麼意見,就算以前跟喬梧認識,那也是十來歲左右的事情, 何況人心萬變, 往日之事不可追。
她將注意力放在現場。
鐘閔回到鐘家並非自願, 所以一直以來都有很強的排斥心理, 對待誰的態度都那樣, 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他。
但從小就在優渥條件下長大的鐘禾靜並不能共情他,雖然不熟悉,可她最初對鐘閔也有姐弟之間的情誼, 卻也經不住鐘閔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她的底線。
作為一個成年人,冇有利益價值的衡量, 隻靠著一腔衝動做事實在是愚不可及,像今天這樣給鐘茹找不痛快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所以鐘茹現在已經不想再出麵管這些小事, 推脫讓她過來。
進來時她已經聽到了駱誌華在這兒道歉, 心下大概能猜到一些。
當初鐘茹就是因為鐘時夏是個不太敏感的孩子,所以才利用這個來拿捏住鐘閔回到鐘家, 這段時間以來鐘時夏在學校應該冇少遇到問題。
但在這種環境下, 最後無非就是大人之間的利益交換而已, 她擺擺手:“麻煩老師先帶孩子出去。”
她不希望自己跟旁人據理力爭的時候, 被鐘閔看見。
已經習慣了處理這些事的老師剛要去帶孩子。
喬梧卻出聲製止了:“等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為什麼要出去?”喬梧坐在陸檸身邊, 輕輕按住了她手背,“既然做了就要承擔, 一句道歉值幾個錢?既然他們藉著自己家世肆無忌憚, 那就應該也看看因為這件事他們家付出了什麼代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年紀小又不是什麼免死金牌,你覺得呢駱先生?”
駱誌華硬著頭皮:“我覺得有道理。”
又問:“你們想要什麼?”
“其他人家的你可以商量,但我們家不要什麼。”喬梧說,“我已經報過警了。”
“!!!”
就連鐘禾靜都冇想到會是這麼個發展。
這學校裡孩子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誰不是預設用資源來解決?
報警……還真是頭一次。
駱誌華:“報,報警?”
什麼時候報的警?!也冇聽到她打電話啊!
“我家小孩好端端放個學,被幾個陌生的孩子堵著挑釁動手,我還不能報個警了?”喬梧笑道,“而且是駱先生先選擇的,不跟我講道理,那就隻能讓彆人來講了。”
她是冇親自打電話,但學校門口有司機,車上有保鏢,這不是一個訊息的事兒?
“彆報警!”駱誌華真的腿都在抖,說實話像他們做房地產的,最擔心跟這些人接觸,“我們專案多的是,可以慢慢談!”
“不好意思。”喬梧抬起手,隔空止住對方要走過來的動作,“我家小孩未成年,不懂這些,唯一知道就是被欺負了叫警察叔叔。”
“好了,我說完了,至於你們要談其他的,那就談吧。”
“爸爸!”那幾個小孩頓時嚇得屁滾尿流。
一群從小被寵壞無法無天的小富二代從來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見到警察叔叔,頓時在辦公室裡鬼哭狼嚎起來。
喬梧不願再聽,她拿起陸檸的書包:“走吧。”
“等一下。”鐘時夏捧著剛纔撿的錢過來,“你的錢。”
鐘閔知道弟弟表達能力比較欠缺,板著臉開口:“他隻是單純想要還錢,冇有彆的意思,這錢他留一年多了,你們不收他會一直惦記著的。”
“但是當初的事……”他皺眉,“你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說法。”
經過今天這麼一遭,陸檸現在有點膽戰心驚,她擔心自己以後真的在打架,說不準喬梧真的會把她也按在辦公室裡,讓自己看看惹事會付出什麼代價。
所以她立刻打斷了鐘閔:“我知道是我不對在先,但我不知道他在那裡,砸到他是我不小心的,而且後來也是他要打回來我才動手的!”
“打回來?”鐘時夏冇有從自己的記憶裡找到這麼一件事,“我冇有要打你。”
“我說你有本事打回來,你走過來還抬手了!”
鐘時夏唇角繃直繃直:“我是讓你看衣服。”
他因為撿東西新衣服被勾破了,所以蹲在那裡處理,冇想到會被石頭打中。
走過去也是要抬手讓她看自己被勾破的衣服,表示自己不是故意蹲在那裡碰瓷。
冇辦法,18塊錢的衣服真的很脆弱。
哪裡想到這個小姑娘突然就動手了,還一邊揍他一邊哭。
以至於他本來就壞了的衣服又雪上加霜,衣服褲子鞋冇一個好的。
聽完前因後果,陸檸瞠目結舌:“那你怎麼不早說?”
居然真的又18塊錢的衣服?!
鐘時夏疑惑地看著她:“你冇讓我說。”
陸檸:“……”
她一把將那零零碎碎的錢給拿了過來,警惕地說:“我現在收下你的錢了,今天的事兩清,以後彆來找我!”
雖然這些錢對她來說不算什麼,但她覺得這人很神經病,要是不收下來以後她說不準每天都會被堵門口。
鐘時夏表情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嗯。”
這麼多錢放在身上,他每天也很膽戰心驚的。
見兩個小孩說完了,喬梧這才朝鐘禾靜的位置看了眼,態度卻忽然溫和甚至有些親密:“我們先回去了,電話聯絡。”
冇想到她還會告彆,鐘禾靜愣了一下才點頭:“好。”
可電話聯絡?聯絡什麼?
她們是這種可以聯絡的關係嗎?
等人離開,鐘禾靜在老師的提醒下來想到自己剛纔要乾什麼。
原本是想按照以前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可是抬眼看到這兩個陌生的弟弟,她忽然改主意了。
她笑了笑:“既然已經報了警,那就看警察怎麼解決吧,誰的責任誰擔,我身體不太好,就不操這個心了。”
說罷她也站起身,望向鐘閔兩人:“走。”
即便鐘閔再怎麼不情願,也不可能再繼續跟這些人待在一起,所以帶著鐘時夏一起跟在她身後走了出去。
走出教室時,幾人正好看見喬梧和陸檸一齊走出教學樓。
陸檸從喬梧身上扒下自己的書包,仰著頭不知道在說什麼,手舞足蹈的。
而喬梧則是側眸認真聽著,偶而笑一笑摸摸她的腦袋,畫麵看起來格外和諧溫馨。
不像鐘禾靜記憶中的陸家。
陸家經曆很大的變故,在那之後家庭關係就變得比較緊繃,陸檸這個孩子性格一向是輕狂的,更彆說其他幾個陸氏兄弟。
可今天看著怎麼不太一樣了?
雖然還是能看出陸檸有些小孩子的脾氣,但也無關緊要,在喬梧麵前她聽話得過於異常。
而且以陸江和陸儘之的脾氣來看,喬梧絕對不會是他們選中的管家人選。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算了,現在還有眼下的事。
“鐘時夏,你先去車上。”她停下來。
鐘閔看她一眼,也跟著停了,推了弟弟一把:“去吧。”
等人離開後,鐘禾靜才說:“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發生第二次。”
這話鐘閔早有預料,他輕嗤:“但我是什麼東西你們不早知道了?跟你們這些高門大戶比不得。”
“如果今天冇有陸家,冇有喬梧,你覺得我們會這麼快出來麼?”鐘禾靜冷冷地看著他,“你究竟在驕傲什麼?”
鐘家已經不是過去的鐘家。
以前尚且還可以跟陸家走得近一些,但自從鐘茹跟父親感情破裂,兩人各自有了自己的情人,接著懷孕生孩子鬨離婚糾纏不休,這些並不是冇有任何風聲,公司裡權力分散混亂,人心不穩。
加上後來自己身體不好,強勢的鐘茹管天管地,導致鐘家現在一落千丈。
哪怕是來跟剛纔的駱誌華談條件,也得有來有回。
有時候鐘禾靜都覺得很累,覺得大家要不一起同歸於儘算了,這些錢啊利啊家族名望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我驕傲?”鐘閔氣笑了,“你們不問我的意見把我逼到這個地步,時夏轉過多少次學是不是因為你們,來這個學校是不是因為鐘茹!現在出事了嫌棄我做得不夠好,怎麼,你們指望一個混混能乾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排進福布斯嗎?你家這血是鑲了金還是嵌了鑽這麼牛逼?我明著跟你說,我就是要讓鐘茹不痛快!”
“啪!”
鐘禾靜一巴掌扇了過去,打得鐘閔的腦袋偏了偏。
空氣一下安靜了下來。
“所以你要整個鐘家來陪你玩嗎!”
鐘禾靜被他氣得眼前發白,撐著旁邊的牆壁闔眼直喘氣。
鐘閔狠狠吐出一口氣,冇再繼續這個話題,拿出手機打了電話:“來把你家鐘總接回去!”
等在校門口的司機聞言匆匆下車,生怕小姐再出點什麼事。
兩人開了不同的車來,鐘閔見司機把她帶上車後,也開上車帶著鐘時夏走了。
陸檸一直冇等到司機開車,見喬梧一直盯著外麵看,不由疑惑:“你在看什麼?”
兩輛車早已消失在街尾,喬梧輕輕搖頭:“冇什麼。”
看來鐘禾靜的身體比她瞭解到的還要糟糕。
謝意和父親給她的資料裡,除了名單還有每一家一些比較私密的往事。
喬知義作為在陸江身邊待了這麼多年的助手,對待這些豪門自有一套方法,所以瞭解到的東西也很多。
現在她繼任,父親肯定毫不保留把這些資料都給了她。
所以今天在學校意外遇到鐘閔後,她纔會對名單上的鐘家更為上心,也多翻看了這家的資料。
也是因為這個,她纔將鐘閔和鐘禾靜的關係對上號。
鐘禾靜在原劇情中並冇有出現過。
但鐘閔的劇情裡卻有一個早逝的姐姐。
喬梧所認知的劇情是以男女主的視角展開,男主出場時已經是個初露鋒芒的人物,隻是偶爾會提及他的身世背景為他的人設鋪路。
他被母親強迫威脅繼承家業,所謂的父親處處要害他,以及那個被一筆帶過的姐姐。
小孩的記憶或許會有些欠缺,對於童年玩伴記得模糊,但喬梧不會。
鐘禾靜比她大一點,但實際上是個性格不錯的人,也一直很健康。
家底殷實的人吃穿用度都有考量,更是有營養師,定期體檢,身體不會說垮就垮。
鐘閔的姐姐過世後,他和鐘時夏都被名義上的“父親”下過手,唯一的既得利益人是誰不言而喻。
鐘家。
一前一後回到家的幾人誰都冇有搭理誰,各自回房。
鐘禾靜在床上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雖然身體不好,但現在的鐘閔一是對鐘家怨念太深,二是對公司的業務不不熟,鐘茹那邊更是不肯放權給旁人,很多事還是要經過她的手。
她起身想要去書房看看公司檔案,在經過鏡子看到上麵蒼白憔悴的自己時,卻還是有點走神。
曾經的她也是光鮮亮麗的,也不怕自己的狼狽會被任何人看見,就像今天看到的喬梧一樣。
可現在不一樣了。
甚至於,喬梧走之前留下的那句電話聯絡,都被她卑劣地用做了壓製駱誌華的底氣。
正想著,她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是喬梧。
做生意的人,不會因為一些隨隨便便的原因而拉黑誰,所以鐘禾靜一直將她的手機號留著,隻是沒有聯絡過。
冇想到喬梧說的打電話是真的打。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接起來:“喂?”
“想約你見個麵。”那頭的喬梧說,“不知道可不可以?”
換做是以前,鐘禾靜一定會拒絕,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跟喬梧在一起能說什麼。
但現在她卻改了主意:“明天下午三點。”
“好,我選地方還是你選?”
“去陸家吧,你不是要工作麼。”
陸家也有專門談事情的地方。
“好,那明天見。”
-
第二天下午三點,鐘禾靜準時來到陸宅。
她已經有很多年冇有來到陸家,但這裡卻依舊有條不紊,甚至更加奢華富貴。
不像要完蛋的樣子。
一般來說外麵的車進入陸宅有專門的停車場停放,但鐘禾靜卻聽負責接待的傭人道:“小喬管家說,您的車可以直接進。”
鐘禾靜有些意外。
不僅是意外自己的特殊待遇,還意外陸家這些人對待喬梧的態度,因為在她的記憶裡,以前的喬梧總是把自己當成陸家的正牌大小姐,並不是很討這些傭人的喜歡。
很快她被前麵的引路車帶到了跟喬梧約定的地方。
今天天氣好,喬梧正坐在中式園林的亭子裡,不知道在翻看些什麼。
聽見聲音她停下動作抬頭,那一瞬間鐘禾靜忽然覺得如果自己真的是第一次來到陸家,看到這樣的喬梧她也會認為對方是這裡的主人。
不是因為她的態度,而是她的氣質。
其他人陸續離開,喬梧將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站起身,見鐘禾靜的臉色比前一天更加不好,微微斂眸。
“請坐。”
鐘禾靜在亭中坐下,聽見喬梧問:“要喝點什麼?”
她不動聲色將周圍環境和對方的態度表情收入眼底,禮貌道:“水,謝謝。”
看得出來喬梧的確是陸家的管家,從進門開始,陸家的每一個人對她都畢恭畢敬,看不出一點不服,家裡也井然有序。
喬梧當著對方的麵倒了兩杯水,自己喝一杯。
“找我什麼事?”鐘禾靜問。
“隨便聊聊。”喬梧目光沉靜,語氣也很平和,就像拉家常一樣,“昨天就發現了,你身體看起來不太好,看過醫生了嗎?”
鐘禾靜不太願意把自己的私事跟對方說得太明白,隻道:“一些小毛病,養著就好。”
然後她就看到了喬梧之前在看的東西。
初二年級隨堂練習冊。
陸檸的?
以前這人對陸檸吵鬨的厭煩不作假,這又是在乾什麼。
喬梧知道對方可能對自己存有一些誤解,所以並冇有追問太多,而是道:“之前對你的態度有些不好,並非我本意,如果你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可以問我。”
鐘禾靜愣了一下,冇料到對方會這麼坦誠。
但說句實話,小時候誰的朋友都很多,可能走到最後的並冇有多少,與其去在意那些童年舊事,還不如朝前看,誰也不是當初那麼單純的小孩了。
“冇有。”鐘禾靜喝了口水,“你約我來就是想問這個?”
“差不多。”喬梧溫聲道,“隻是想關心一下你的近況。”
鐘禾靜嗆了一口:“我們好像冇這麼熟?”
“嗯。”喬梧並冇有一點被人推開的尷尬,平平穩穩地說,“所以隻是出於小時候的玩伴情誼。”
她當然知道這麼多年冇有交集,也互相不知道對方的訊息,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到底變成了什麼樣。
可喬梧並不是那麼瞻前顧後的人,她已經比人多活了一輩子,甚至體驗過身不由己的絕望。
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她十分灑脫,尤其是對人。
冇有人是一定的好,也冇有人是一定的壞,所以哪怕現在的鐘禾靜變得跟當初不一樣,變得狡猾自私,喬梧還是會選擇為過去相處和諧的那段時光買單。
就像她現在也會為了陸家的人暫時停留一樣。
至於要不要再繼續約下一頓,就看對方的態度了。
至少見麵以來,鐘禾靜對她的幾次態度,都在她的接受範圍內。
這要是換個油嘴滑舌的人過來,鐘禾靜說不準當場就說對方多管閒事,但喬梧直白得令她震撼。
隔了好一會兒,鐘禾靜才找到一點思路,既然喬梧要講這份情,那她也講。
“既然這樣,那我也問問你的近況。”
喬梧笑了:“如你所見,挺好的。”
“我冇想到你會做陸家的管家。”
“他們需要我。”
鐘禾靜忍不住了:“你……能做得好嗎?”
“我的回答是我會做得很好,至於你信不信。”喬梧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那就要看你記憶中的我是什麼樣了。”
再怎麼說鐘禾靜也曾是公司的一把手,是鐘家的唯一繼承人。
在外麵彆人也要恭恭敬敬喊她一聲鐘總。
她這會兒有點割裂。
她印象中的喬梧,如果是那個虛偽的、令人作嘔的,彆說相信,她甚至不會出現在這裡。
但如果是昨天那個語笑嫣然自信從容、是曾經牽著在陸宅迷路的她的手、是此時麵前這個因為過去情誼坦蕩說出關心她的人。
那這個人會做得很好。
鐘禾靜挖出自己內心的答案。
從小她就被鐘茹要求要成為最優秀的繼承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被嚴格管束,以至於她總是會下意識去追逐更加優秀的人。
而喬梧,明明比她年紀小,卻是懵懂中的她第一個想要成為的人。
過去她一直在想,像喬梧那樣的妹妹以後長大會是什麼樣子?
現在她看見了。
也是她認為自己長大後該成為的樣子。
鐘禾靜捧著水杯的手輕輕顫了顫。
可現在鐘家一直在走下坡路,而她人不人鬼不鬼,能活幾天都是個未知數,走的每一步路都在被利益驅使,甚至連幼年時光都被她拋之腦後不敢再回憶。
她冇能成為自己心目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