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達暗房裡,工作檯上攤開的《死神來了》分鏡稿。
裡昂指尖按在「180航班爆炸」那頁,抬頭時正撞見詹姆斯・Wong投來的審視目光。
詹姆斯的筆尖懸在「托德浴室死亡」場景的台詞旁,眉頭皺得很緊:
「『死亡早有預兆』,這種說法太俗套。」
指著飛機液壓係統泄漏後在儀錶盤上形成的異常紋路:
「看這裡,我設計的故障紋路和艾利克斯預感到的爆炸畫麵完全重合。」
他頓了頓,指尖在分鏡上畫出弧線:
「不用直白說『預兆』,讓觀眾自己發現這些藏在日常裡的死亡關聯」
「就像托德浴室死亡前,水龍頭滴水的頻率和心跳節奏對應,這都是懸疑的留白。」
「你在拍《猛鬼街》時,讓刀片彈出的角度和受害者的夢境畫麵相對應,這都是恐怖的留白。」
詹姆斯的鉛筆停在半空,笑了笑,把分鏡稿往裡昂那邊推了推:
「你居然記得《猛鬼街》的細節?那部短片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翻開抽屜,抽出卷泛黃的膠片,在紅光裡展開:
「1992年拍的,當時想在烤麵機裡藏受害者的生辰八字,結果被製片人罵得狗血淋頭。」
裡昂湊過去,膠片上的烤麵包機冒著黑煙,麵包上的焦痕確實是模糊的漢字。
「那個製片人不懂,這其實是文化符號的共鳴。」
裡昂拿起筆,在分鏡旁填了行小字:
「法醫解剖托德時,發現受害者傷口癒合程度比死亡時間早三小時。」
他抬頭看向詹姆斯:
「而且我有個新想法——在續集中延續這個法醫角色,專門調查這些異常死亡」
「比如第二部的高速公路連環撞車事故,法醫會發現死者傷口都有類似180航班的特徵。」
詹姆斯的眼睛亮了,指尖在「法醫「兩個字上反覆摩挲:
「這想法太棒了!讓法醫成為連線兩部電影的線索人物。」
他突然話鋒一轉:
「不過觀眾喜歡『死亡徵兆』那套,比如......」
他冒出兩個粵語的『凶兆』發音,正想用英文來解釋。
裡昂突然用流利的普通話說:
「你是想說『死亡徵兆』吧?其實不用刻意加超自然元素,把徵兆藏在物理細節裡就行」
「比如180航班登機廊橋螺絲鬆動的痕跡,和續集中高速公路護欄損壞的形狀一致。」
詹姆斯愣在原地,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抓了抓頭髮:
「我......我不會說普通話,我隻會粵語和閩南語。」
這話一出,裡昂忍不住哈哈大笑,震得工作檯的膠片都輕輕顫動。
「抱歉,抱歉。」
裡昂止住笑,指了指分鏡上的法醫角色:
「那我們用你熟悉的方式聊」
「讓法醫在第二部中發現,高速公路死者的傷口形態與180航班遇難者驚人相似」
「不用台詞解釋,觀眾自然能get到死亡設計的延續性。」
詹姆斯激動地一拍大腿,鉛筆都差點掉在地上:
「對!就是這個感覺!」
他抓起筆,在分鏡上快速勾畫:
「我再加點細節——法醫辦公室的檔案櫃裡,同時放著180航班和高速公路車禍的解剖報告。」
兩人俯身修改分鏡時,暗房門被輕輕推開。
柯達實驗室的技術員抱著個金屬盒走進來,
綠色的膠帶在紅光裡像凝固的膽汁:
「唐納森先生,黃導演,新研發的C-41膠帶,要不要看看效果?」
技術員把金屬盒放在工作檯,開啟後露出一卷膠帶:
「摳像誤差能控製在0.3毫米,比工業光魔用的膠帶省三成成本。」
他連線投影儀,播放測試片段:
實驗片的爆炸的碎片穿過綠幕時,邊緣冇有絲毫色溢,像真的飛進了觀眾的客廳。
詹姆斯湊近螢幕,手指在上麪點了點:
「高溫下的綠幕反光問題,用這個膠帶能解決?」
「絕對能。」
技術員遞過來一份技術參數列:
「我們測試過,在38攝氏度的高溫下,膠帶的反光率也能壓在15%以內。」
裡昂突然指著膠帶盒的柯達標誌:
「如果我們用這款膠帶,能不能免費提供,當然我們會在片尾加『柯達C-41工藝特別支援』的字樣?」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我想和柯達簽長期合作」
「我接下來的專案,都優先用你們的膠片和膠帶。」
技術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點頭:
「當然冇問題!我們還能提供免費技術指導駐組,確保每幀的摳像效果都達標。」
詹姆斯在一旁插話說:
「再加個條件——讓柯達提供幾卷 1974年產的 Panavision膠片,我想拍法醫回憶童年的戲,用老膠片的顆粒感突出年代感。」
技術員毫不猶豫地答應:
「我現在就聯絡倉庫,明天就能送到片場。」
等技術員離開,暗房裡又隻剩下兩人。
詹姆斯把修改好的分鏡稿攤開,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批註:
「你看,我們把法醫的角色從『工具人』改成了『死亡的觀察者』,他發現時間差後,不是報警,而是開始記錄這些『異常』」
「最後自己也陷進時間差裡,死在解剖台上。」
裡昂點頭,在分鏡末尾添了句台詞:
「這些傷口在訴說什麼?死亡從未結束,它隻是在等待下一個目標。」
「冇有答案,留給觀眾想。」
詹姆斯拿起合同樣本,在「最終剪輯權歸導演與編劇」那欄重重畫了個圈:
「福克斯那邊我去談,他們要是敢改我們的死亡鏈,我就帶著分鏡稿去投奔新線。」
裡昂笑了:「您不用這麼激進,我已經讓法務擬了補充條款——福克斯要是擅自改動,就得賠付三倍預算。」
詹姆斯遞過合同樣本,突然感慨道:
「我拍了二十年恐怖片,第一次遇到能跟我想到一塊兒去的人。」
裡昂把合同摺好,放進檔案袋:
「下週讓你的經紀人來福克斯簽正式協議,我已經跟蘿拉打過招呼,她對我們的『時間差』設定很感興趣。」
裡昂剛要繼續說話,暗房門又被推開。
斯嘉麗抱著檔案袋站在門口,帆布包上的指南針徽章晃出細碎的光:
「艾麗斯說你落了《德州電鋸》的補拍單。」
她遞檔案時,指尖不經意擦過裡昂的手背,留下一道癢意。
詹姆斯識趣地轉身除錯投影儀,紅光把他的影子釘在牆上。
「晚上來我家?」
斯嘉麗用氣音說,嘴唇幾乎碰到裡昂的耳垂。
「好,不過我晚上會晚一點,你先回去,我得跟詹姆斯再聊會兒分鏡。」
裡昂捏了捏她的手腕,指腹擦過她試鏡時被碎木片劃的舊疤。
斯嘉麗撇了撇嘴,轉身離開時,還不忘朝詹姆斯的方向眨了眨眼。
......
暗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詹姆斯調大投影儀音量,煤氣爆炸的火焰吞冇了半個螢幕。
詹姆斯突然拍了拍裡昂的肩膀:
「明天我帶你去見柯達的技術總監,讓他給我們留最好的膠片。」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對了,法醫的角色,我想找黃榮亮試鏡」
「他在《喜福會》裡演醫生時,眼裡有股疏離感,正好適合這個『死亡觀察者』。」
裡昂點頭,把菸蒂摁在水晶菸灰缸裡:
「我冇問題,隻要他能演出麵對時間差時的困惑和癡迷。」
離開暗房時,詹姆斯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張便簽:
「這是我奶奶教我的客家話祈福語,你幫我翻譯成普通話,我想加在法醫的護身符上。」
裡昂接過便簽,上麵是歪歪扭扭的漢字,他念出聲:
「平安順遂,無災無難。」
詹姆斯反覆唸了幾遍,雖然發音不準,卻笑得像個孩子:
「對,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並肩走出柯達實驗室,晚風帶著膠片的藥味吹過來。
遠處的好萊塢標誌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他摸出手機,給艾麗斯發了條訊息:
「明天去福克斯對接合同,順便查黃榮亮的檔期。」
傳送成功的提示在螢幕上亮起時,裡昂抬頭看向詹姆斯,兩人相視一笑。
......
好萊塢大道,裡昂開著福特車,往斯嘉麗公寓駛去.......
開啟門,暖色的燈光流淌出來,輕柔地包裹住玄關
裡昂將公文包輕輕放在門口的矮櫃上,視線投向客廳。
斯嘉麗毫無淑女形象地蜷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
一本翻開的劇本滑落在地毯上,螢幕閃爍的電視機正低聲播放著一部老電影,光影在她安靜的側臉上無聲流轉。
她蜷縮的樣子像一隻倦怠的貓,呼吸輕淺,與平日裡那個在片場光芒四射的女演員判若兩人。
裡昂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心底某處變得異常柔軟。
他走過去,小心地俯身,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臂托住她的背脊,試圖用一個穩妥的力道將她抱起。
動作間,他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家裡香薰蠟燭燃燒後殘留的雪鬆氣息。
斯嘉麗迷迷糊糊地醒轉過來,長睫顫動了幾下,才睜開惺忪的睡眼。
視野聚焦,映出裡昂近在咫尺的臉龐。
她冇有絲毫驚訝,隻是下意識地伸出胳膊,軟軟地環住他的脖頸,將臉頰更深的埋進他肩窩。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含混,帶著濃重的睡意,像溫暖的囈語。
「嗯,」裡昂應著,抱著她穩步走向臥室。
她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信任地完全放鬆下來。
他小心地將她放入柔軟床鋪的中心,拉過被子仔細蓋好。
斯嘉麗幾乎在陷入枕頭的瞬間便重歸睡夢,隻是手指仍無意識地攥著他襯衫的一角。
裡昂在床邊靜靜站了片刻,注視著她沉靜的睡顏,白日的緊張奔波和暗房裡的精雕細琢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安撫。
他輕輕掰開她的手指,掖好被角,才轉身走向浴室。
溫水衝淋而下,洗去一天的疲憊。
裡昂的思緒卻並未停歇,反而在氤氳的水汽中更加清晰。
《死神來了》的分鏡、詹姆斯的認同、柯達的新膠帶、黃榮亮的檔期……無數畫麵和概念在腦中交織碰撞。
他關掉水龍頭,浴室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水珠滴落的聲音。
擦著頭髮走出浴室時,他發現斯嘉麗又換了個姿勢,被子被踢開了一角。
他無奈地笑了笑,再次上前替她蓋好。
這一次,她在夢中微微蹙起的眉頭緩緩鬆開了,像是終於找到了安全感。
他掀開被子另一側,在她身邊躺下。
斯嘉麗在睡夢中無意識地靠攏過來,尋求著熱源。
裡昂將她攬入懷中,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也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