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宇理解閔乃雄的急切,也明白他話語背後未曾言明的疑慮。
他並冇有因為對方的質疑而有任何不快,反而平靜地笑了笑,伸手從桌麵上已經整理好的一疊圖紙中,抽取了幾份遞了過去。
「閔教授,華老,各位同誌,請看。
這是計算機主要運算單元和控製器的一部分電路設計圖,以及對應的邏輯功能說明。」
他將圖紙分別遞了一部分給閔乃雄和華邏輯,同時說道:
「請大家放心,整套計算機的設計方案,其核心邏輯的自洽性,我已經進行了反覆的推演和驗證,理論上是完全行得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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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理論畢竟是理論。
我們當前最需要的,就是將這個紙麵上的方案,一步步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機器。
然後在實際的運行過程中,根據出現的問題,進行調試、優化和改進。
這是一個實踐出真知的過程。」
閔乃雄幾乎是立刻接過了那幾張厚實的圖紙,他略過那些說明性的文字,目光如炬,直接釘在了複雜的電路符號和連線上。
他迅速將其中一份標明為「邏輯控製單元時序圖」的原理圖抽出來,遞給了身旁的華邏輯,自己則捧著那份「算術邏輯單元(ALU)門電路設計圖」,凝神細看起來。
辦公室裡一時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閔乃雄和華邏輯間或發出的低聲討論。
其他小組成員也紛紛湊近,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圖紙上的內容。
閔乃雄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他手指在圖紙上緩緩移動,追蹤著每一條訊號的流向,分析著每一個邏輯門的功能。
他看得極其專注,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華邏輯則從數學的角度,審視著那些用布爾代數表達的邏輯關係,驗證其嚴密性和完備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一刻鐘後,閔乃雄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與華邏輯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和難以掩飾的驚喜。
「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議……」
閔乃雄喃喃自語,他放下圖紙,看向陳天宇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之前的審視和疑慮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與欽佩。
華邏輯也扶了扶眼鏡,緩緩點頭道:
「從邏輯結構上看,這套方案設計得非常巧妙。
它在滿足基本運算指令集的前提下,對控製邏輯和數據通路進行了高度的簡化和整合。
如果這些電子管的實際效能能夠達到設計要求,這個方案的理論可行性,確實非常高!」
「何止是高!」
閔乃雄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激動。
「陳同誌,恕我直言,這個設計,比我之前看過的任何一份關於早期計算機的文獻資料裡描述的方案,都要來得簡潔、精煉!
特別是這個算術邏輯單元的設計,用最少的門電路實現了加、減、與、或、非等核心運算,簡直是天才的構想!」
之前他們擔心陳天宇「自行設計」會天馬行空,不切實際。
但現在看到圖紙,才發現這套方案不僅不虛妄,反而展現出一種超越時代的成熟和精妙。
它冇有盲目追求大而全,而是立足於現有條件,將「夠用」和「可靠」放在了首位。
聽到兩位核心專家的肯定,其他小組成員也都露出了興奮和期待的神色。
他們看向陳天宇的眼神,充滿了敬佩。
華邏輯鄭重地對陳天宇說:
「陳同誌,我們為之前的些許疑慮向您道歉。
您這份設計,讓我們大開眼界,也讓我們對這個項目充滿了信心!」
閔乃雄也緊跟著表態:
「是啊,陳同誌!
現在圖紙有了,理論也通了,我們恨不得現在就擼起袖子開始動手!
請您指示,我們接下來具體該怎麼做?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元器件的篩選和組裝試驗?」
陳天宇微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華老,閔教授,各位同誌,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上級部門已經在積極協調,從蘇聯採購我們清單上所需的電子管和其他關鍵元器件。
但這批物資數量不少,從訂購到運抵國內,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指了指自己辦公桌上那厚厚的一摞圖紙和資料:
「在我看來,當前我們首先要做的,並不是急於動手安裝。
而是請各位專家,利用這段寶貴的準備時間,把這套計算機的完整設計圖紙,以及每一部分的詳細工作原理,都徹底研究透徹,做到心中有數。」
陳天宇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誠懇而鄭重:
「目前,整個計算機的總體設計方案、主要的邏輯電路圖、關鍵部件的選型和介麵規範,基本上都已經完成了,都在這些資料裡。」
他輕輕拍了拍那堆檔案:
「待會兒,我會把這些資料全部移交給攻關小組。
從今往後,這個計算機的研製項目,在具體的執行層麵,就主要拜託給華老和閔教授帶領的這個專業團隊來負責了。」
「當然,」他補充道:
「資料移交給你們之後,在研讀和後續實際操作過程中,如果遇到任何技術上的疑難問題,你們隨時可以來找我討論。
我會儘我所能,和大家一起解決。」
陳天宇這番話,尤其是「主要交給你們負責」,再次讓攻關小組的成員們感到了意外。
華邏輯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陳天宇:
「陳總工,我想,您肯定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電子計算機項目,對於我們國家未來的科技發展,乃至國防建設,具有何等重大的戰略意義。
您……您為什麼會考慮現在就將項目的主導權,就這樣直接交給我們這個剛剛成立的臨時小組呢?」
不光華邏輯,計算機小組的所有人都無法理解。
按理說,誰掌握了核心設計,誰就應該主導整個項目的推進。
陳天宇付出瞭如此巨大的心血,拿出瞭如此驚艷的設計,怎麼會輕易放手?
陳天宇坦然地迎向華邏輯探詢的目光,平靜地解釋道:
「華教授,您過慮了。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的主要精力,仍然需要放在軍用飛機的設計與製造上麵。
特別是我們正在進行的中級教練機項目,以及後續可能開展的新機型研製,那纔是我的主業,是我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微微嘆了口氣,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堅定:
「電子計算機雖然極端重要,但對我個人而言,它更像是一個為了提升飛機設計效率而不得不攻克的輔助工具。
現在,既然工具的藍圖已經繪就,具體的打造和完善工作,自然應該交給更專業的團隊來接手。
我如果繼續事無钜細地主抓計算機項目,勢必會分散我在飛機設計上的投入。」
閔乃雄臉上露出了極為惋惜的神色。他忍不住插嘴道:
「陳總工,您在計算機領域展現出的天賦,實在是太驚人了!
這份設計圖紙,足以證明您在這方麵的才華,絕不在飛機設計之下。
如果您能將主要精力投入到計算機的研發中,我相信,我們國家在計算機領域追趕世界先進水平的速度,一定會大大加快。
現在就……就放棄,實在是太可惜了!
這不僅僅是您個人的損失,更是國家在計算機領域的一大損失啊!」
閔乃雄的語氣中充滿了真誠的惋惜。
在他看來,陳天宇完全有潛力成為華夏計算機科學的奠基人之一。
陳天宇聞言,淡淡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從容:
「閔教授,您言重了。
在我看來,我們現在所談論的電子管計算機,還僅僅處於非常初級的起步階段。
大家之所以會覺得它神秘、困難,無非是因為我們從熟悉的模擬電路領域,要跨入到全新的數字邏輯電路領域。
這中間,暫時還有一層窗戶紙冇有被完全捅破而已。
現在,我有幸提前為大家把這層窗戶紙捅開了一個口子,就已經做到我引路人的作用了。
接下來,如何在這片新天地裡開拓、建設,如何將這個小型計算機發展成大型計算機。
就得靠像華教授、閔教授你們這樣,在數學、邏輯、電子、精密機械等各個相關領域的專業人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