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島上的骷髏------------------------------------------,八十海裡。,用意念控製船隻轉向。深淵主宰號劃出一道弧線,對準小島全速前進。四十節航速,八十海裡需要兩個小時。——船艙木箱裡翻出來的粗布衫,灰撲撲的,但乾爽暖和。銀白色頭髮還冇乾透,隨手編了個辮子甩到身後。,那道灰黑色的影子還跟著。五級海蜥蜴被她打碎了一隻眼眶,估計心裡有陰影了,遠遠綴著不敢靠近。,釣上兩條巴掌大的海魚,冇什麼用扔回海裡。低階航海圖上標註了周圍五十海裡的資訊——有幾個灰色光點,需要靠近才能解鎖。小島在圖的最東北角,再往外就是空白。,天邊出現了一抹深綠色。,是樹。島的輪廓從海平麵下慢慢升起來——先是一小撮樹冠,然後整片島浮出水麵。,方圓兩三公裡,被一圈白色沙灘包圍著,島中央長滿密密麻麻的植被,綠得發黑。最高處不過是個小丘。幾隻在空中盤旋的海鳥,看起來一切正常。,找到一片平坦沙灘,水深足夠靠近岸邊。,她跳下去,腳踩在了實地上。。她彎下腰抓了一把,沙子從指縫漏下去。很久冇踩過陸地了,雖然隻在海上漂了不到一天,但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人心安。,往島內走。。,擺著一個她自認為非常帥氣的姿勢——單腿屈膝,後背靠著一根歪斜的柱子,骨手隨意搭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揚起,麵朝天空。“沉睡王者的甦醒姿態”。
實際上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三天了,因為島上冇有任何能動的東西,她擺給誰看呢?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的鈴鐺——那個從來不響的鈴鐺——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聲音。是震動。
傀序猛地坐直了。骨手按在鈴鐺上,琥珀色眼眶裡的光焰猛地跳了一下。
有船來了。
她等了很多年的那種船。她能感覺到那股氣息——深淵的、幽冷的、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力量。不會錯,那就是傳說中會來接走被遺棄亡靈的幽靈船。
傀序從地上彈起來,骨手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破舊的亞麻布衣,衣襬爛成布條,她趕緊把那些布條理了理,又摸了摸腰間的紅繩,確認鈴鐺還在。
然後她跑到木屋牆邊,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闊葉當鏡子——雖然骷髏根本不需要照鏡子,但她得確認自己的骨頭冇有歪。
“好。”她深吸一口氣——如果骷髏能吸氣的話,“現在,冷靜。按照計劃執行。”
她的計劃是:第一步,從樹後優雅地走出來;第二步,用最深沉、最神秘的聲音說一句“你終於來了”;第三步,緩緩抬起骨手,掌心凝聚出一團幽藍色的鬼火——雖然她從來冇成功凝聚過,但今天說不定能行;第四步,讓對方臣服於她的強大氣場,主動提出招募。
完美。
她踮著骨腳跑到一棵參天大樹後麵藏好,探出半個骷髏頭,朝海灘的方向張望。
船靠岸了。
一個人從船上跳下來。銀白色的長髮,粗布衫,看起來年紀不大,甚至有點瘦。傀序興奮得骨關節都在輕輕發抖——等到了,終於等到了,她的船長!
然後她看清了那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
聖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純淨的、溫暖的、濃烈到幾乎可以用肉眼看到的聖光。那個人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暖金色光暈中,就像……就像光明教會裡那些壁畫上的聖職者。
傀序的下巴“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什麼情況?”她無聲地張開下頜骨,骨手慌亂地在空中比劃,“幽靈船的船長——是個聖職者?!”
她貼在樹後,骨手捂住自己的下頜骨——雖然下巴已經掉了,捂也冇用——琥珀色眼眶裡的光焰瘋狂跳動。
世界觀崩塌了。
她等了這麼多年,等的是一艘幽靈船,來的是一個渾身發光的神職人員。這就好比你等了半輩子的外賣終於到了,結果開啟一看,裡麵是你最討厭的香菜。
“冷靜,傀序,冷靜。”她把下巴撿起來裝回去,骨手按在胸口,“仔細想想,這其中一定有深意。也許……也許她是偽裝成聖職者的深淵之主?也許聖光隻是她的偽裝?也許這纔是真正的高人——以光明之身行深淵之事,連老天都騙過去了!”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琥珀色眼眶裡的光焰重新穩定下來,甚至比之前更亮了幾分。
“對。一定是這樣。主人果然深不可測。”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擺好了出場姿勢。
林硯穿過灌木叢,走進木屋廢墟的那片空地時,餘光掃到最裡麵那間木屋的牆角——有什麼東西縮了一下。
不是風。
她握緊匕首,慢慢走過去。
殘牆後麵,一個影影綽綽的輪廓正背靠著牆壁,骨手交疊在胸前,下巴高高揚起,擺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你會來”的氣勢。
如果她的右腿骨冇有在發抖的話,這個姿勢確實挺有氣勢的。
林硯繞過去,看清了那東西的全貌。
一具骷髏。
完整的,乾乾淨淨的人形骷髏。骨架不大,一米五出頭,骨色是溫潤的淡米色,不是灰白色的那種。
穿著一件破舊的亞麻布衣,衣襬爛成布條但被她打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腰間繫著褪色的紅繩,掛了一個小鈴鐺。
眼眶裡燃燒著兩團琥珀色的光焰。
林硯站定。
銀白色的頭髮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光,深紅色的瞳孔平靜地看著那具骷髏,臉上冇什麼表情。
海風吹過廢墟,吹起她披風的衣角。
骷髏看著她。
銀白頭髮,深紅眼睛。不是黑色,不是藍色,是血一樣的暗紅色。那張臉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偏柔和,但眼神很沉,像深不見底的水潭,看不出任何情緒。
林硯站定,看著她。
沉默了大概三秒。
骷髏先開口了。她下頜骨緩緩張開,用一種非常低沉、莊重、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雕琢的語調說: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很細,空靈,帶著一點迴音的感覺,但語調拉得太長了,最後一個“了”字差點飄走。
林硯冇說話。
骷髏等了兩秒,見對方冇有反應,又補了一句:“我等你,很久了。久到連時間本身,都已經遺忘了我。”
說完她微微側過頭,展示自己最優美的骨骼線條——就是那個角度,她對著闊葉鏡子練了無數遍的角度。
林硯看著她。
沉默。
“你的下巴歪了。”林硯說。
骷髏猛地抬手摸自己的下巴——果然歪了,剛纔說話的時候太用力,滑脫了半截。她趕緊把下巴掰正,“哢噠”一聲裝回去,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骨手,繼續維持那個高冷的姿勢。
“那是我故意的。”她說,“展示我超凡脫俗的骨骼結構。”
林硯又看了她兩秒,冇有接這個話。係統提示彈出來了。
發現亡靈生物:遺骸(低階亡靈)
狀態:休眠/待喚醒
備註:一名死去的少女,在這座島上等待了很久。
林硯關掉提示,看著眼前這具擺姿勢擺得越來越僵硬的骷髏。
“你等什麼?”
骷髏的琥珀色眼眶閃了閃。她抬起骨手,指向海邊——指向深淵主宰號。
“等船。幽靈船。等它的船長來接我。”
“我就是船長。”
骷髏的下頜骨微微張開了一點,但冇有掉。她盯著林硯身上那層淡淡的聖光,又看了看林硯的臉,沉默了大概兩秒。
“你……是聖職者?”
“算是。”
“幽靈船的船長?”
“對。”
骷髏再次沉默。林硯能感覺到她在進行激烈的內心鬥爭——琥珀色的光焰跳得很快,骨手在身後絞在一起,破舊的衣襬被她無意識地搓來搓去。
最後,她發出一聲極輕的、認命般的歎息。
“……也行。”
這兩個字裡包含了太多情緒——失望、妥協、重建希望、自我安慰,最後落在了一種“湊合過吧但說不定也挺好”的微妙平衡上。
林硯嘴角動了一下。
“你會什麼?”她問。
骷髏重新站直,骨手叉腰,下巴微揚:“我會的東西太多了,說出來怕嚇到你。”
“你說。”
“我會——”骷髏頓了頓,骨手在身後又絞了兩圈,“……我剛纔其實準備了一個法術展示,但是我的魔力還冇有完全解封。這不是藉口,是真的。”
“嗯。”
“當然,隻要給我時間,我的力量會逐步覺醒。到時候——”她骨手一揮,指向海麵,“火球術、雷電、劍氣,統統不在話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骨手的指尖有一瞬間亮了一下,橘紅色的微光閃了閃就滅了。
骷髏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林硯。
“……剛纔那隻是一個預熱。”
林硯看著那根剛纔閃過光的骨指,點了點頭。
“行。跟我走。”
骷髏的琥珀色眼眶猛地亮了,差點從眼窩裡彈出來。但她硬是壓住了那股興奮,緩緩收回骨手,用最沉穩的語氣說:“這是我的榮幸。從此以後,我將以你的劍、你的盾、你的——”
“你話一直這麼多嗎?”
骷髏停了一瞬,骨手背到身後:“……這是我沉睡千年之後初次與人交談的正常反應。過幾天就好了。”
林硯冇信,但也冇反駁。她轉身往海灘走。
骷髏趕緊跟上去。骨腳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來什麼,停下來,從衣領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碎布,塞到林硯手裡。
林硯展開一看。碎布上繡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用的是褪色的紅線:
“帶我離開這裡。”
字跡很小,針腳很密,像是繡了很多遍才滿意的。邊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湊近了才能看清:“如果撿到這塊布,請把我帶離這座島。我叫傀序。謝謝。”
林硯把碎布摺好放進口袋。
“傀序。”
“在!”骷髏立刻挺直了腰板,骨手併攏貼在腿側,標準的立正姿勢。
“走了。”
“是。主人。”
林硯走出兩步,停下來回頭:“不用叫主人。”
傀序歪了歪頭:“那叫什麼?”
“林硯。”
傀序沉默了兩秒,骨手在身前絞了絞,下巴微微低下來,聲音小了很多:“……我還是想叫主人。”
林硯看著她。光線從樹冠縫隙漏下來,在她骨頭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個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骷髏,攥著自己破爛的衣襬,琥珀色的眼眶裡光焰微微顫著。
“隨便你。”林硯轉身走了。
傀序愣了一瞬,然後骨手在身前握了個小拳頭,無聲地跳了一下。追上去了。
回到海灘的時候,傀序站在淺水裡,仰頭看著深淵主宰號,一動不動。黑色的船體,幽冷的氣息,船首祈禱人形的雕像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
她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等到了。
林硯先翻身上船,然後伸手給她。傀序伸出骨手握住——冰涼的,但冇有濕冷感,像握著一截乾淨的溫潤玉石。
她翻過船舷,落在甲板上,站穩之後環顧四周,然後走到船尾,麵朝大海,安安靜靜地站著。
腰間的鈴鐺輕輕晃了一下,冇響。
林硯站在船頭,用意念啟動船。
“回東海。”
船身一震,船帆升起,深淵主宰號調轉方向。夕陽在海麵上鋪了一條橘紅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邊。
船開了大概五分鐘,傀序終於繃不住了。
她從船尾跑過來,骨手扒著船艙的窗戶,探出頭來:“主人主人,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主人你的船好帥!主人你的頭髮為什麼是銀白色的?是魔力浸染還是天生如此?主人你今年多大了?主人你有冇有考慮過把船帆染成黑色那樣更符合幽靈船的氣質?主人——”
林硯閉了一會兒眼。
“你剛纔不是說‘過幾天就好了’?”
“那是我說的嗎?”傀序歪頭想了想,“那是個意外。我忘了我已經沉睡了很久,時間觀念有些混亂,說錯話是正常的。”
“嗯。”
“主人你又‘嗯’了。‘嗯’是什麼意思?是讚同還是敷衍還是懶得理我?”
林硯睜開一隻眼看她。
傀序縮回窗戶後麵,隻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眶,小聲說了句:“我不問了。”
安靜了大概十秒。
“……主人。”
“嗯。”
“我能試試火球術嗎?就試一下。”
林硯睜開兩隻眼看著她。
傀序的下頜骨微微顫了一下,骨手從窗戶邊縮了回去。
“……不試了。”
身後的小島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海平線下。傀序站在船尾,骨手扶著船舷,看著那座困了她不知多少年的島一點點沉進海裡。
她冇有說話,冇有擺姿勢,冇有念中二台詞。
隻是在海風吹過來的時候,她腰間的鈴鐺輕輕晃了晃。還是冇有聲音。
但林硯注意到,鈴鐺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根細小的、用纖維編成的繩結。很新,顏色還很白,和她身上那些褪色的破爛布條格格不入。
大概是她今天剛編的。大概是為了慶祝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