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月看著謝懷安緊蹙的眉頭,
“懷安,你也莫要太過自責。阿茉她……心智不全,做出這等事,並非她所願。隻是,她這般模樣,終究是侯府的隱患,若傳揚出去,不如……”
“不。”
謝懷安打斷她,
“她既已如此不堪,鎖起來便是。至於你,傾月,”
他抬眼看她,目光深沉似海,
“你的情意,懷安感念。但侯府既已娶妻,便再無他念。過往種種,是我耽誤了你,日後,你當另覓良緣,不必再在我這病榻前耗費光陰。”
他必須讓她走,讓她死心。
傾月臉色煞白,最終掩麵離去。
室內重歸寂靜,隻剩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謝懷安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掙紮著下床,走到窗邊,目光投向柴房的方向。
是,他曾卑劣地想過解脫。
就在三天前,她赤著腳,像一隻無措的幼獸奔向結冰的湖邊時,他就跟在她身後。
他看著她在湖邊徘徊,看著她臉上那種萬念俱灰的空茫。
那一刻,一個惡魔般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叫囂:
“讓她跳下去……隻要她跳下去,你就解脫了。再不用被這個瘋子拖累,再不用承受世人的指點和內心的煎熬……反正她是瘋子,失足落水,合情合理……”
他幾乎要被這個念頭誘惑,停下了腳步,藏在樹後,等待命運的裁決。
然後,他看見她縱身一躍,破碎的冰麵瞬間吞噬了那單薄的身影。
也就在那一刻,他聽到了她在冰冷湖水中,那一聲絕望而淒厲的呼喊——“孃親!”
轟——!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那個血腥的夜晚,他躲在肮臟的柴火堆裡,看著追兵明晃晃的刀鋒劃過親人的身體,他也是這樣,恐懼到極致,隻能在心裡無聲地嘶喊:“母親!母親!”
是無邊的黑暗,是滅頂的絕望。
然後,一隻小小的、溫暖的手攥緊了他冰冷顫抖的手。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不知何時鑽了進來,小聲卻堅定地說:“小哥哥你彆怕,我保護你。”
是阿茉。
將他從地獄邊緣拉回來的阿茉。
她為他葬送了一生的清明,從一個聰慧靈秀的女孩,變成了世人眼中的瘋子。
而他呢?
他救她,大病一場,寒氣入骨隻是引子。
真正擊垮他的,是他聽到她即使失去了意識,依舊呢喃:“懷安……不冷……懷安,不哭……”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愛上了一個瘋子,愛得痛徹心扉,愛得無能為力。
他怎麼會愛上一個瘋子?
他怕極了。
怕彆人看出來,會用更惡毒的眼光看她,會說他謝懷安也瘋了。
怕政敵知道這是他唯一的軟肋,會將她撕碎。
怕這沉甸甸的愛,會壓垮本就神誌不清的她。
所以,他隻能狠心。
在她當街受辱回來後,用最傷人的話推開她。
將她鎖進柴房,看似懲罰,實則是想將她隔絕在一切風雨之外,用這種最笨拙、最殘忍的方式保護她。
可他忘了,她雖心智如孩童,感覺卻最是敏銳。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恐懼,恐懼他自己這份不容於世的愛。
謝懷安的手死死摳著窗欞,他彷彿能看到她蜷縮在角落,像一隻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小獸。
“阿茉……”他低啞地喚出聲,聲音裡是再也無法掩飾的的痛楚,“我的阿茉……”
第二天,謝懷安剛踏出院子,就聽到院子裡兩個負責灑掃的粗使小廝,靠在廊柱旁偷閒嚼舌。
“……聽說了嗎?西苑那瘋子,前兒個可是遭了大罪了!”
“怎麼冇聽說!郡主身邊的知夏姐姐親口說的,郡主用了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十指插針!嘖嘖,那瘋子當場就失禁了,弄得汙穢滿地,真是不堪入目……”
十指插針!
那是前朝逼供細作和懲戒罪奴的酷刑!
用細長的鋼針,從指甲縫裡一點點釘進去……痛徹心扉,卻幾乎無影無形。
他的阿茉……他那連被繡花針紮一下都會癟著嘴、眼淚汪汪舉著手指要他吹吹的阿茉……竟然被用了這種酷刑?!
而他,他在做什麼?
他把她鎖在柴房裡,對她不聞不問。
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跌跌撞撞地衝向西苑柴房。
“阿茉——!”
他嘶啞地喊著,一腳踹開了那扇腐朽的木門。
木門轟然洞開,黴味混著酒氣撲麵而來。
醉倒的婆子,滿地乾草,還有草堆上那攤已經發黑的血跡。
他的血瞬間冷了。
“夫人呢?!”他抓起婆子衣領,目眥欲裂。
婆子嚇得語無倫次:“老奴不知……昨晚還在……”
“仗殺!”
她走了。
在他毫不知情,在她承受了非人的酷刑之後,帶著滿身的傷痛走了。
天下之大,她一個神智不清、傷痕累累的女子,能去哪裡?
湖邊……上次她投湖的地方!
這個念頭讓他幾乎魂飛魄散。
謝懷安像瘋了一樣衝出柴房,朝那片結冰的湖泊狂奔而去。
大病初癒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這樣的劇烈奔跑,胸膛如撕裂般疼痛,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可他不敢停,他怕晚一步,就真的什麼都來不及了。
“阿茉——!阿茉——!”
他沿著湖岸嘶吼,冇有迴應。
隻有寒風捲起雪沫,撲打在他臉上。
他錯了。
他真的錯了。
他以為築起的高牆,最終成了囚禁他自己靈魂的牢籠。
如今,牆倒了,人散了,他才發現自己早已一無所有。
與此同時,城外遠山,一座僻靜的尼姑庵內。
我穿著一身過於寬大的灰色緇衣,靜靜跪在佛前。
手上的傷口被庵裡的師父用草藥仔細敷過,依舊陣陣抽痛,卻奇異地讓我保持著清醒。
香燭的氣息縈繞在鼻尖,伴隨著低沉規律的木魚聲。
一位麵容慈和的老尼姑在一旁靜靜掃地,我望著佛像悲憫垂眸的神情,看了很久很久,才輕聲開口,
“師太,”我頓了頓,
“人死了,真的會變成星星嗎?”
“是啊”
“阿茉的孃親也變成了星星,在天上看著阿茉嗎?”
老尼姑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拉起我:“該歇息了。”
我睡著了,她接著燭光,細細地為我檢查傷勢,眉頭微蹙,低語道:“這女子身中奇毒,才致癡傻……並非無藥可救。”
我蜷縮在蒲團上,聽見她悠長的歎息:
“我佛慈悲。”
“隻怕救醒她……”
“她還會義無反顧,踏入那片火海。”
謝懷安下令全城搜尋我的身影,
“找!給我找!翻遍整個京城,也要把夫人給我找回來!!”
他雙目赤紅,對著聞聲趕來的侍衛嘶吼。
侯府傾巢而出,馬蹄聲踏碎了京城的清晨。
謝懷安像瘋了一樣,親自策馬,衝進了凜冽的寒風裡。
他想起我可能會去街上找吃的,像上次一樣。
他闖遍每一個街角,每一個包子鋪,糖葫蘆攤……他抓住路人,形容著我的模樣,聲音哽咽,語無倫次。
“看到一個這麼高,穿著單衣,手上有傷的女子嗎?她……她可能有點糊塗,她愛吃糖葫蘆,肉包子……”
一天,兩天,三天……
京城每一寸土地幾乎都被翻了過來,河流被反覆搜尋,甚至連亂葬崗他都親自去辨認過。
冇有,哪裡都冇有。
那個會叫他“懷安”,會對他傻笑,會因為他一句話而歡喜或哭泣的阿茉,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開始出現幻覺。
在書房裡,彷彿看到我正趴在桌邊,笨拙地模仿他寫字;
在迴廊下,彷彿聽到我銀鈴般的笑聲,糖葫蘆好甜;
在臥房裡,彷彿還能感受到她依偎在身邊時,那一點點柔軟的體溫。
謝懷安的搜尋持續了數月,從寒冬到初春,最終在無數次的失望中漸漸沉寂。
侯府依舊富麗堂皇,卻成了一座冇有溫度的墳墓。
他變得沉默寡言,唯有在無人看見的深夜,一遍遍描摹那個刻骨銘心的名字。
阿茉。
那個被他親手弄丟的,世上最純淨的靈魂。
與此同時,尼姑庵內。
老尼姑醫術高超,更兼懂得解毒之法。
湯藥鍼灸輔以祕製藥浴,日複一日,滌盪著我體內沉積多年的奇毒。
那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如同將鏽蝕的筋骨一寸寸打碎重塑。
混沌的迷霧逐漸散去,被毒素禁錮了多年的神智,終於一點點顯露出原本的光華。
當最後一碗湯藥飲儘,我坐在禪房內,望著銅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過往十幾年的記憶,洶湧而至。
我不是天生癡傻。
我是吏部侍郎蘇正清的獨女,蘇語茉。
那年,林家一夜之間大廈傾覆。
我與母親罰入掖庭,母親當時還懷著孕,卻因活計繁重,早產母子雙亡。
我深受打擊,變得渾渾噩噩,偶然聽說謝家光複,我卻被一陌生宮女強灌下一碗湯藥,變得癡傻呆滯。
不是巧合。
從來都不是。
那宮女,便是知夏。
我走到庵堂外的空地上,朝著記憶中蘇家府邸的方向,緩緩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父親,母親……女兒不孝……是女兒愚鈍,連累了蘇家清名……”
聲音哽咽,帶著遲來了多年的悔恨與徹悟。
就在這時,庵外傳來香客的議論聲,說的是永昌侯謝懷安如何瘋魔般地尋找失蹤的夫人,如何形容憔悴,如何情深不渝。
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我卻如同聽著與己無關的故事,內心一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悲憫。
紅塵萬丈,愛恨癡纏,於我已如隔世雲煙。
幾日後的清晨,我跪在佛前,手持剃刀的老尼姑最後一次問我:“塵緣已了?”
我閉上眼,聲音清晰而堅定:“了了。”
青絲寸寸落下,如同斬斷最後一絲牽掛。
從此,世間再無阿茉,亦無蘇語茉,隻有佛前一心修行的淨塵。
三載光陰如水,山間初夏已披上新綠。
謝懷安受友人之邀至西山散心,實則意在排解胸中積鬱。
三年時光未能撫平他眉宇間的沉鬱,反將那份刻骨的痛楚沉澱得愈發深邃。
林間光影斑駁,一隻白狐倏然掠過。
他本能地張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
\"吱——!\"白狐應聲倒地,後腿鮮血淋漓。
恰在此時,一個約莫三歲的女孩從樹後奔出,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護在受傷的白狐身前。
\"上天有好生之德。\"女孩仰起稚嫩的臉龐,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大人,放了它可好?\"
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孩童臉上。
謝懷安握著韁繩的手猛然一顫,呼吸驟止。
那眉眼,那唇鼻——
分明就是阿茉的翻版!
他僵坐馬背,連弓弩墜地都渾然不覺。
\"你......\"謝懷安嗓音沙啞,\"你叫什麼名字?\"
孩童正要作答,林深處傳來一聲輕喚:\"念安。\"
這聲音——
謝懷安猛然抬頭。
但見青石小徑上,一道素白身影翩然而立。
三千青絲儘落,一襲緇衣勝雪,腕間佛珠溫潤。
正是他尋覓三年、以為早已香消玉殞的阿茉!
此刻的她,眼神清明如鏡,舉止從容自若,哪裡還有半分癡態?
“孃親!”女孩歡快地撲向我。
我俯身將孩子攬入懷中,目光平靜地迎上謝懷安震驚的視線。
“施主。”
我合十為禮,聲線平和
“貧尼淨塵,在此清修。小兒無狀,驚擾了施主雅興。”
他踉蹌下馬,幾乎站立不穩:“阿茉......你......你都好了?這孩子......”
“托侯爺的福。”
我淡淡一笑,
“當年郡主派人給我灌下離魂散時,大概冇想到這毒,會有解開的一日。”
謝懷安臉色驟變:“你說什麼?離魂散?是傾月......”
“正是你那位賢良淑德的表妹。”
我語氣平靜,
“當年你功成歸來,重新封侯,她怕你報恩於我,擋了她的姻緣,便毒害於我,讓我活活變成了一個傻子。”
謝懷安踉蹌後退,扶住樹乾才勉強站穩。
“你信我,我定會千百倍為你討回公道!傾月,我會讓她付出代價!”
我隻是淡然一笑。
“討回公道?”
我輕輕搖頭,目光透過他看到了很遠的過去,“或許,是我上輩子欠了你的吧。”
我頓了頓,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敲擊在他的心上:
“所以這輩子,纔會在街邊救了你。”
“纔會因此……害了我蘇家滿門。”
光陰如梭,轉眼已是幾十載寒暑。
又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昔年意氣風發的永昌侯謝懷安,如今已是鬢髮如雪、老態龍鐘。
他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佇立在侯府後院那方結了一層薄冰的池塘前。
雪花落滿了他肩頭,他也渾然不覺,隻是癡癡地望著冰麵,依稀倒映出幾十年前,那個會對他甜甜地笑的姑娘。
“父親,天寒地凍,您怎麼又站在這兒了!快隨女兒回屋吧!”
女兒伸手欲扶他。
謝懷安卻固執地搖了搖頭,
“回不去了……”
他喃喃自語。
女兒聞言,眼眶微紅,卻不知如何安慰。
幾十年了,父親的心,彷彿自從那個雪天之後,就再也未曾暖和過來。
他履行了所有身為侯爺、身為父親的責任,卻好像把魂兒,永遠留在了那個山間的尼姑庵外,留給了那個法號淨塵的女子。
他知道,他這輩子,都走不出那個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