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城舊簷------------------------------------------,深冬。,鉛灰色的天壓著低矮的土坯院落,破舊的灰瓦覆著一層薄霜,風颳過巷口,卷著碎雪與塵土,像冰刀子似的,鑽透每一處縫隙,連牆角的枯草都凍成了枯褐色,蔫巴巴地貼在地麵,半點生機都無。,便是這南城巷尾最不起眼的一處寒舍,院門歪扭,土牆斑駁,院內常年飄著一股冷飯味、煙火濁氣,混著刺骨的寒風,壓得人喘不過氣。這方舊簷,遮不住風,擋不住寒,更盛不下半分溫情,是王招弟十六年來,熬不儘的牢籠。,雞還未叫頭遍,招弟就被凍醒了。她蜷縮在灶台旁的草堆上,身下隻有一層破舊的草蓆,身上裹著件打滿補丁、薄如紙片的粗布小褂,袖口、領口全是破洞,寒風灌進來,凍得她渾身發抖,手腳早已失去知覺。手上的凍瘡爛了又結,結了又爛,紅腫流膿,沾在草屑上,一動就是鑽心的疼。,連忙爬起來,佝僂著瘦小的身子,拎著比她還高的木桶去井邊挑水。井水冰得刺骨,剛碰到水桶,凍瘡的疼就順著指尖竄遍全身,她咬著牙,一桶桶冷水挑進院,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也不敢有半分停歇。劈柴、燒火、刷鍋,一連串活計做下來,肚子裡空空如也,從昨夜的半口冷粥到現在,她早已餓得眼前發黑,卻隻能死死忍著。,米粒稀稀拉拉沉在鍋底,大半都是清湯,這是全家僅有的口糧。招弟蹲在灶膛前,往裡麵添著乾柴,火光微弱,勉強暖了手,卻暖不透冰涼的身子,更暖不透那顆早已麻木的心。“死丫頭!磨蹭什麼!火都快滅了,想餓死我兒子?”,刺破院子裡的死寂。她叉著腰從裡屋走出,鬢髮淩亂,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招弟,滿是刻薄與嫌惡,抬手就往招弟背上狠狠推了一把:“養你這麼大,就會吃閒飯,連個灶都看不好,真是個賠錢的累贅!”,撞在灶台上,後腰磕得生疼,她死死咬著唇,不敢哭,不敢躲,隻是低著頭,加快手裡的動作,儘量把腰彎得更低,像一株被狂風壓彎的寒枝,卑微到了塵埃裡。,王德福依舊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菸,菸袋鍋子的火星忽明忽暗。他將妻子的打罵、女兒的隱忍儘收眼底,卻始終垂著眼,一言不發,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懦弱是他的底色,重男輕女是他刻在骨血裡的執念,在他心裡,女兒本就是用來乾活的,挨幾句罵、受點苦,算不得什麼,遠不如屋裡的兒子金貴。,那是被全家寵在手心的少爺,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蠻橫自私,稍有不順心就撒潑打滾。劉桂香瞬間換了一副嘴臉,臉上的刻薄一掃而空,堆起滿臉諂媚的笑,腳步輕快地奔進裡屋,聲音軟得發膩:“我的乖兒,不哭不哭,娘這就給你盛最稠的粥,保證燙不著!”,劉桂香端著一碗滿滿噹噹的稠粥走出,粥粒飽滿,冒著溫熱的白氣,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親手喂到王承祿嘴邊。王承祿吃了兩口,嫌淡,一把推開粥碗,稀粥灑了一地,劉桂香非但不惱,還趕忙哄著,翻出藏在櫃底的半塊糖,剝了紙塞進兒子嘴裡,滿眼都是疼愛。,她又冷了臉,指著鍋底的清湯,語氣冰冷刺骨:“剩下的,趕緊喝了,喝完把全家的衣服洗了,敢偷懶,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米粒屈指可數,連碗底都填不滿。招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著,涼湯滑進喉嚨,凍得她腸胃發疼,她卻不敢浪費一口。她看著被爹孃圍著的弟弟,看著滿院的冷漠,心裡冇有怨,隻有無儘的茫然與苦楚。,所求從來不多,不過一碗飽飯,一件暖衣,一處不用捱罵的安身之所。可在這南城舊簷下,在這重男輕女的家裡,這點微薄的念想,終究是奢望。
舊簷低矮,遮不住寒風;人心冷漠,容不下溫情。
王招弟就像這院牆角的一株寒枝,無人澆灌,無人憐惜,被寒風肆意摧殘,被世人隨意輕賤,在冰冷的泥土裡,苦苦掙紮,苟延殘喘,連一點向陽而生的力氣,都被這無儘的苦寒,磨得乾乾淨淨。
風更緊了,碎雪落在招弟的頭上、肩上,瞬間融化,帶走最後一絲暖意。這南城舊簷下的苦,纔剛剛開始,她的一生,便註定要在這苦寒裡,慢慢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