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裏的諸邑公主緊緊攥著衣袖。
她看著姐姐與那人手臂相纏,飲下那杯實為合巹酒的“盟酒”,心中湧起難以名狀的酸澀。
同樣是公主,姐姐至少能以這種方式與霍平行禮,而自己的婚事,恐怕隻剩朝堂權衡。
“第四項,拜謝尊長。”
霍平隨無鹽淑轉向衛子夫,行禮。
他俯身時,聽見上首的夫人低聲喃喃,似是祝禱。
隱約聽得“白首……同心”幾字,他想大概是聽錯了。
禮成。
衛子夫親手扶起二人,目光在女兒和霍平臉上停留良久,終於道:“願汝二人,同心協力,興隆家業。”
她將“家業”二字說得極重,眼中已有淚光,忙借拭口掩去。
當晚設宴,菜肴之精緻與莊戶環境格格不入。
霍平隻得感慨大戶人家,形式隆重非同凡響。
外麵似乎在發放一些點心,讓農莊的孩子們都能嚐到平日裏嚐不到的好東西。
宴畢,衛子夫將女兒叫到內室,母女相擁,良久無言。
“母親,女兒已經知足了。”
陽石輕聲道。
“傻孩子……”
衛子夫撫著女兒的秀發,“這隻是開始。那人若真有真心,陛下那邊,母親再去求,一定給你一個盛大婚禮。”
月過中天。
霍平在書房整理今日盟契副本,門外傳來輕叩。
無鹽淑站在廊下,已換迴常服,月光灑在她身上,朦朧如幻。
“今日……辛苦莊主了。”
她聲音很輕。
“淑女娘子客氣。”
霍平笑道,“你們家對這合夥生意真是看重,讓我受寵若驚。”
陽石看著他全然不知情的笑容,心中百味雜陳。
她想說這不是生意,想說那玉環是陛下當年送給母親的,想說那杯酒本該是他們的合巹酒。
最後她隻道:“莊主早些休息。明日……妾身再與你商議工坊選址。”
“好。”
霍平點頭,“無鹽小姐也請安歇。”
霍平看她轉身時,又補充一句:“對了,既是合作夥伴,以後叫我霍平就好,莊主聽著生分。”
陽石默默點頭,等到門關了之後,她輕撫腰間玉環,低語:“霍平……郎君……”
同一輪明月下,諸邑公主坐在返宮的馬車上,掀簾迴望那座漸遠的農莊。
她想起姐姐飲合巹酒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光,想起霍平茫然卻真誠的神情。
“至少他們見了麵,說了話,行了禮……”
她喃喃道,指尖在車窗邊無意識畫著,“而我呢?”
車簾落下,將月光隔絕在外。
……
甘泉宮,熏香嫋嫋。
劉徹高踞龍榻之上,目光如炬掃視階下眾人。
在他麵前,一份奏疏攤開,正是霍平所呈“三策”。
第一策就是為瞭解決流民問題,提出的以工代賑還有流民培訓再就業等;第二策就是鹽鐵官營改成允許民間參與鹽鐵生產及銷售,形成官營與私營互補的格局,然後賣憑證同時加征重稅;第三策堅持穩住樓蘭國,維護絲綢之路,通過收關稅來增加帝國稅收,支撐下一步戰爭。
前兩策是太子劉據提交給丞相公孫賀,公孫賀整理後送到甘泉宮。
現在已經證實,是蘇文將奏疏按住不表,因此陛下將其活活燒死。
第三策是劉徹號稱民間高人所授。
實際上,三策的來源都是霍平。
隻不過,除了劉徹之外,無人得知。
而今天來參會的,都是朝中大人物。
禦史大夫劉屈氂、大司農桑弘羊、光祿勳徐自為。
以及太子劉據、太子太傅石德等。
丞相公孫賀未至,因為朱安世攀咬一事,公孫賀主動請求閉門思過,再不敢提救兒子一事。
劉徹聲音彷彿從九天之上傳來:“今日召諸位,便是要聽聽你們的見解。開始吧。”
三策雖然是劉徹從霍平那裏瞭解,可是劉徹也不是偏聽偏信的人,覺得有道理就直接照搬。
更何況,霍平所說的東西,有些是存在錯誤的。
就例如絲綢之路收關稅一事,霍平覺得關稅這個主意很妙,實際上西周開始就有關稅了。
後來文皇帝、景皇帝時期一度廢立,直到本朝太初四年,從武關開始正式恢複關稅。
這一點,劉徹也沒有當場指正。
畢竟霍平那狀態明顯喝多了,跟他說話也是一副有的沒的照死裏吹。
劉徹隻是聽取了一些覺得不錯的,然後將其匯總在一起,形成了第三策。
至於政策到底行不行,自然有能人來辯駁。
作為皇帝,他隻要從中做出正確選擇。
這就是當皇帝的智慧。
禦史大夫劉屈氂率先發難,他須發皆張,聲音嚴厲:“陛下,流民安撫之策,看似仁慈,實則危險至極。流民何以為流?或因天災,或因逃避賦役,或本就是不安分之徒。聚集數萬流民,教以技藝,施以工食,這豈不是在蓄養私兵?昔日陳勝吳廣之事,猶在眼前!”
劉屈氂這個禦史大夫,如今地位相當於副丞相。
尤其如今公孫賀膽戰心驚度日,劉屈氂的地位更加穩固。
不出意外,公孫賀之後,就是他要接任丞相之位。
他非常信奉當今陛下骨子裏麵法家那一套,覺得流民而已,酷吏鎮壓就足夠了。
給吃的給喝的,還讓他們幹活,簡直是多此一舉。
為此,他上來就王炸,直接搬出陳勝吳廣,可見其偏激。
劉據向前一步,不卑不亢:“禦史大夫此言差矣。去歲關中大旱,流民湧入長安,陛下開倉賑濟,耗糧八十萬石,而流民散去後,今春複來。為何?因為賑濟隻能解一時之饑,不能解長久之困。
然近日,孤於一農莊內安置流民,以工代賑。五百戶流民努力建設農莊、建設小型水利、耕田做活,三個月時間,已安居樂業並自學技藝,不再為流。此為鐵證。”
劉據所說的地方,自然是朱霍農莊。
在這場辯論之中,劉據堅定站在霍平這一方。
劉屈氂絲毫不給劉據麵子,冷笑一聲:“老臣怎麽沒聽說這樣的農莊?”
這是直接質疑劉據,懷疑他在胡編亂造。
質疑太子本就是他常規操作,更何況劉屈氂本就是堅決的反太子派。
劉屈氂真正支援的,其實是陛下第五子劉髆。
所以在朝堂上,劉屈氂從來不給劉據麵子。
然而這一次,劉屈氂的質疑,根本沒有讓劉據反駁,而是劉徹出麵了。
“此事,朕知曉,毋庸置疑。”
劉徹一開口,就相當於一錘定音。
劉屈氂立即啞火。
在這裏,沒有人敢質疑陛下。
太子太傅石德此時也開口道:“老臣初聞此策時,亦如禦史大夫般疑慮。然親往察看後,方知其中深意。流民非天生反骨,乃生計所迫。予之以工,授之以技,使其自食其力,遠勝於單純施捨,更勝過驅趕逼迫,使其鋌而走險。”
劉屈氂還想反駁,卻開始忌憚陛下的意思,一時之間進退兩難。
他的目光隻能放在桑弘羊身上,畢竟這家夥的腦子比較靈,而且還比較能說。
在會前,他已經與桑弘羊達成一致意見了。
大司農桑弘羊一直閉目養神,此刻睜開雙眼,目光銳利如刀。
這位大司農可是傳奇人物,他主導了本朝多項重大財政改革,包括鹽鐵官營、均輸平準、算緡告緡、幣製改革等。
所以他在陛下麵前的話語權,比丞相都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