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荒謬感、被冒犯的帝王怒火,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冰徹骨髓的寒意,交織成一片驚濤駭浪,在劉徹胸中衝撞。
這是詛咒!
而且是性質極為惡劣的詛咒。
劉徹想厲聲嗬斥“妖言惑眾”,想立刻命人將霍平下獄治罪,但殘存的理智與霍平此前展現的所有不凡死死拉住了他。
他的情緒在反複橫跳。
殺意在心中翻騰,然後平息……迴圈往複。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如何能“推演”出如此具體而可怕的未來?
若他所言為虛,其心可誅。
若他所言……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為真……
僅僅是想到他指出的結局,都令劉徹這位帝王感到身體發冷。
劉徹緩緩轉過身,他的臉隱在陰影中,隻有眼睛在黑暗裏反射著微光,像盯住獵物的猛獸,又像在凝視無底深淵。
他的聲音沙啞了幾分,褪去了“朱家主”的隨意,顯露出一種屬於帝王的、沉重無比的威壓:“你可知,憑你方纔這番話,已是大不敬,足以夷三族?”
此刻霍平也清醒了一些,因為係統通知【和顏悅色】詞條,竟然這麽一會時間觸發三次。
隻有當人對自己百分百敵意的時候,這個詞條才會觸發。
說明短短時間有人對自己動了三次殺意。
霍平狐疑看向劉徹:“家主,我將此秘密跟你說,你為何對我有敵意?”
劉徹所有情緒瞬間收斂,他淡淡道:“我能有什麽敵意,隻是提醒你,有些話不要跟任何人亂說。當然,可以跟我說。”
看到劉徹的表情,沒有一絲異樣情緒。
霍平這才鬆了一口氣,看來係統不知道為何,出了問題。
或者是剛剛那個娘炮,被自己打了耳光和羞辱,因而對自己有了殺意。
如果真是剛才那個娘炮,霍平還真沒把他當一迴事。
那家夥無非就是仗著朱家主的寵信,纔能有所作為。
隻要自己對朱家主還有價值,那麽這個死娘炮就動不了自己分毫。
想通這些,霍平這才緩緩道:“我並非大不敬,而是一些悲劇早就有了預兆。例如當今陛下早已表現出,子不類父的態度。這個態度,會被很多人利用。這就是一切禍事的源頭。或許陛下擅長駕馭各種力量相互牽製,可是卻沒想過,這樣的權衡有失控的可能。”
這番話,再度與劉徹內心深處連自己都不願細思的隱憂,產生了可怕的共鳴。
作為一代雄主,他怎麽會不知道當今朝廷的情況。
太子一派、中立派、酷吏派,表麵上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私底下已經是暗潮洶湧。
劉徹對此洞若觀火,他卻沒有幹預分毫。
因為他一直都覺得,無論事情到了什麽程度,他都能夠控製……
而現在,霍平惡毒的詛咒,令他感到強烈不適。
一陣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攀升。
霍平帶著一絲惋惜,唸了一首蘇軾的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唉,兒子真要是庸才,自己不甘心。兒子真要是優秀,自己又害怕。這就是悲劇。”
劉徹聽了這首詩,眼神瞬間複雜至極。
那裏有審視,有殺機,有震撼,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感觸。
今夜之前,他視霍平為奇才,可堪大用。
今夜之後,這個人在他心中的分量變得無比沉重,也無比危險。
他帶來的,不僅是增產的農法、省力的機械、清亮的燈油、激昂的歌曲,還有一道來自未來的、血色的預警。
“就送到這裏吧。”
劉徹淡淡開口,就讓霍平離開了。
霍平也沒說什麽,眼看距離馬車差不多了,於是轉身就離開。
霍平或許自己都不知道,因為他這一席話,帝國的車輪發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偏轉。
而劉徹邁著比來時沉重百倍的步伐,走向等候的馬車。
他的背影融入沉沉的黑暗,彷彿背負著整個帝國未來可能來臨的悲劇重量。
直到上車,馬車緩緩向甘泉宮方向而去。
良久,劉徹看向霍光:“聽說公孫賀與你走得近?”
跪坐的霍光,趕忙直起身子:“請陛下明鑒……”
劉徹一揮手,霍光不敢再說話。
“告訴公孫賀,朱霍農莊關乎國運。剩下的,不用多說。”
劉徹說完,就重新閉目養神。
霍光一臉不解,他看向金日磾。
金日磾眼觀鼻鼻觀心。
對於陛下所想,他不敢揣測。
他可不是霍平,明明作死多次,卻還能活下來。
在金日磾的經曆中,有些人隻是稍微有些忤逆,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霍光也不敢再問,他隻能按照劉徹所做。
隻是心裏還是有些疑問。
陛下為什麽讓自己告訴丞相公孫賀這件事,是要施加什麽壓力麽?
還是說,陛下想要重用霍平,所以讓公孫賀禮賢下士?
霍光心中不安,他隱隱覺得,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馬車到了甘泉宮,霍光和金日磾等人下車,恭送劉徹入宮。
劉徹緩緩唸了一首詩,正是霍平剛剛所念:“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一聽這個詞調,金日磾等人就知道,這肯定是霍平所做。
畢竟這陌生的格律,隻有這家夥才能做出。
與這個時代的辭賦,完全不同。
劉徹沒有說什麽,唸完這首詩就走了。
霍光等人坐自己馬車迴城,在車上他反複咀嚼,這首陌生格調的詩句。
直到品味其中誠摯的愛子之情時,他眼前一亮,頓時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陛下是讓自己傳話給公孫賀,讓公孫賀將這句話傳給太子據。
為什麽讓自己做這個事情,自然是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是向著太子據的。
換作別人這麽說的話,太子據未必會采信。
甚至有可能太子據會覺得,對方居心叵測。
唯有自己傳的話,太子據也會認真思考的。
畢竟自己是霍家人。
他這個霍並非父親的霍,而是自己哥哥霍去病的霍!
不過隨後,霍光又覺得驚恐起來。
無災無難到公卿,太子必然不可能去做公卿。
陛下難道強調的是無災無難?
難道陛下覺得,太子未來會遭遇什麽災難,而且這個災難關乎國運!
隻有太子接觸朱霍農莊,或者說太子接觸霍平,會消解災難?
霍光心思驚疑不定,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對還是不對?
沒有人給他答案,因為聖心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