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送達潁川的第三日。
陽翟城東,田氏別院。
這處別院本是田延年的私產,自田氏被抄後便空置下來。
但今日,大門外停滿了馬車,車轅上的徽記一個比一個顯眼。
潁川郡數得上號的豪強,幾乎都派了人來。
而且就連原氏都派人過來了。
潁川郡原氏源於周文王第十六子姬原叔所建原國,春秋時原國被晉國所滅,其後人以國為氏。
而如今這個時代,原氏已成為潁川陽翟豪族,而且因勢力過大被遷至茂陵。
隻不過家大業大,哪怕族長遷至茂陵,仍保持強大地方影響力,與褚氏並稱"郡大姓",
平日裏,因為被朝廷盯得緊,一般的事情已經不冒頭了。
沒想到,今天原氏竟然也派人過來了,這就讓陽翟今日聚會,有了別樣的意義。
堂中坐著七八個人,個個衣著華貴,氣度不凡。
居中一個位置空著,顯然是在等什麽人。
就連原氏的代表都不能坐主位,顯然這主位之人非同一般。
“人怎麽還沒到?”
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有些不耐煩,手指敲著案沿。
此人是陳氏家主陳榮,潁川陳氏乃本地大族,祖上曾出過兩千石的郡守。
陳家在潁川是數得著的大戶。
“急什麽。”
坐在他對麵的瘦削中年人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人家能來就是給咱們麵子了。”
此人是荀氏家主荀況,荀家在潁川以詩書傳家,雖不如陳氏田多,卻在官場上人脈極廣。
荀況的堂兄在朝中為郎官,與不少公卿都有往來。
“荀兄說得是。”
旁邊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連連點頭,滿臉堆笑,“這位肯來,那是看得起咱們。咱們得好好招待,好好招待。”
此人姓韓,名韜,韓氏在潁川經營鹽鐵多年,雖不如田氏勢大,卻也積攢了萬貫家財。
韓韜為人圓滑,在幾家豪強中充當和事佬的角色。
至於原氏代表,始終不發一言。
原氏族長被遷去茂陵,現如今正在猥瑣發育期。
若非限田此事太大,他們也不願意出頭。
陳榮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堂中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鳥鳴聲偶爾傳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眾人齊刷刷起身。
門簾掀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形頎長,麵容清瘦,一雙眼睛細長如刀,目光掃過眾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一看這個裝扮,便知是富貴中人,卻又比在座諸人多了一份說不出的矜貴之氣。
此人正是當朝禦史大夫桑弘羊的侄子——桑林。
如今桑弘羊擔任禦史大夫,而且手握財經大權,已然是外朝領袖人物。
便是丞相劉屈氂,也無法壓製他。
畢竟桑弘羊統管中央財政近40年,鹽鐵官營、均輸平準、算緡告緡、幣製改革等政策,均出自他手。
現在財經這一塊,別人根本無法插手。
所以桑家人,自然也站了起來。
哪怕是原氏,也要靠邊一點。
而桑林本身也與普通桑家人不同,桑林自幼便被接到桑弘羊身邊撫養,被桑弘羊視如己出。
這些年在桑弘羊的提攜下,桑林官至大司農屬下的“大鐵官”,專管天下鐵器的調配。
大鐵官,秩比六百石,官雖不大,權卻極重。
天下鐵器,從開采、冶煉到運輸、銷售,都歸大鐵官管轄。
換句話說,潁川一郡的鐵器、農具,都要經過桑林的手。
這也是豪族都要對他敬讓三分的原因。
“桑公!”
眾人紛紛行禮,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桑林微微頷首,走到主位落座。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諸人,最後落在那捲攤開的批文上。
“都看過了?”
眾人點頭。
陳榮搶先道:“桑公,這限田令要是真推行起來,咱們的地可就保不住了。這分明是要打擊我們,更是要鬧得潁川大亂,您可得給咱們拿個主意!”
“是啊,那些田地都是祖上一絲一毫攢來的,那可是列祖列宗代代艱辛,怎麽能說限就限呢?”
桑林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
跟這些豪族打交道,桑林心裏有數。
更何況,如今的桑家也在向豪族發展,所以大家心裏門清。
什麽列祖列宗代代艱辛,一絲一毫攢來的?
不過就是荒年的時候,壟斷糧食,然後以糧換地。
趁人家生病的時候,高息貸錢,做局環環相扣,讓人抵押田地然後占為己有。
甚至是吃人絕戶、欺人老弱,軟硬兼施的硬騙硬搶。
這幫人站一排,挨個砍腦袋,大概是有冤枉的。
但是隔一個砍一個,絕對有漏網之魚。
所以對他們賣慘,桑林毫無表示。
荀況慢條斯理地開口:“陳兄稍安勿躁。桑公既然來了,自然是有主意。”
桑林這才點了點頭。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緩緩道:“諸位可知,這限田令,是誰的主意?”
眾人麵麵相覷。
“霍平。”
桑林放下茶盞,“那個天命侯。他在許縣折騰還不夠,如今要把手伸到整個潁川來了。”
陳榮咬牙道:“一個外來的侯爺,一個西域立功的武夫,憑什麽管咱們的事?”
“憑什麽?”
桑林冷笑一聲,“憑他手裏有朝廷的批文。憑太子殿下信他。憑霍光那隻狗東西替他說話。”
眾人臉色都變了。
陳榮臉上閃過一絲狠色,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桑公,那咱們……”
桑林抬手打斷他,一臉不悅:“你們是一點教訓都沒有收到,你們還想要動武?我看,你們高高在上太久了,真認為這個天下是你們的天下?”
桑林喝斥之下,眾人都不敢說話。
“想跟霍平動武?你們也不去打聽打聽,霍平在西域三千多人滅了匈奴五萬多人。你們加在一起,想要跟他動武,還差得遠。田氏怎麽滅亡的,你們是一點數都沒有啊。”
桑林沒好氣地把他們數落了一頓。
眾人立馬就啞火了。
看到他們都不說話了,桑林這才緩緩開口:“武鬥不行,隻能智取。要以己之長攻人之短。霍平當前隻有一個破綻,那就是屯田。”
“那我們如何破壞屯田?而且破壞屯田,朝廷不會來找我們吧?”
桑林淡淡說道:“所以說不要硬來,要軟著來,拖著來。有些事情,拖著拖著,就不一樣了。幹這種事情,你們難道不是更有經驗麽?”
荀況頓時反應過來,露出了笑容:“桑公說的是讓我們壟斷關鍵資源,霍平想要屯田就要找我們要,我們也不能不給。但是我們可以緩給慢給優給,做好計劃的給……”
其他人聞言頓時明白,紛紛化身貓咪。
“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