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氏覆滅七日後。
春寒料峭,潁川郡城陽翟。
田氏別院坐落於城東,占地數十畝,亭台樓閣,曲水流觴,比之許氏大宅更顯氣派。
此刻,別院中絲竹悠揚,歌姬翩翩,池邊設了一席酒宴。
主位上坐的是田氏家主田延年,麵容清瘦,目光深沉,一身玄色深衣,腰係玉帶鉤,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雍容之氣。
客位上坐的是潁川郡守李安,麵色微紅,已有了幾分醉意。
“李郡守。”
田延年舉杯,“今日請郡守來,是有一事相商。”
李安放下酒樽,笑道:“田兄請講。”
田延年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遞了過去。
“這是鹽鐵專營的代售契書。從下個月起,潁川郡的官鹽鐵,由我田氏代為銷售。按例,田氏抽三成利,其中一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轉入‘李府’名下。”
李安接過契書,展開細看。
契書寫得清楚:田氏負責從鹽鐵官倉提貨,分銷潁川各縣。所得利潤,三成歸田氏,七成上交朝廷。
而那一成“轉入李府”的條款,寫在一處不起眼的夾縫裏,用的是暗語,外人看不懂,李安卻一眼就明白了。
一成利。
潁川郡一年的鹽鐵買賣,少說也有數千萬錢。
一成利,就是數百萬錢。
李安端著酒樽的手微微一頓。
他知道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田氏此舉是要統一鹽鐵官賣的生意。
之前潁川郡有數個豪族分銷鹽與鐵,可是到如今,一步步已經變成了田氏獨大。
特別是許氏才滅,田氏現在簽這個契書,等於要將手伸入許縣。
李安不免有些猶豫,許縣的情況,似乎已經失控了。
田氏再伸手進去,不敢想象後果啊。
田延年看著他,笑容不變:“郡守放心,此事絕無風險。鹽鐵專營本是朝廷之製,田氏代為銷售,合情合法。至於那一成……”
他笑了笑,“不過是田某的一點心意,感謝郡守多年來的照拂。”
李安沉默片刻,終於提起筆,在契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做事要規矩,更要忠於朝廷。”
李安淡淡說著,將契書還了迴去。
田延年撫掌而笑:“郡守說的有理。來,滿飲此杯!”
絲竹聲起,歌姬們舞得更歡了。
池邊,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
同一時刻,許縣縣衙外已是人山人海。
三百餘佃戶擠在衙門前那片空地上,火把的光將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卻都是同一種表情——恐懼。
“侯爺要收田!要把咱們種的田都收走,全部分給流民!”
一個瘦削的中年漢子站在最前麵,揮著手臂嘶喊。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短褐,衣袖上還沾著泥點,像是剛從地裏趕來。
“憑什麽?那田是咱們祖祖輩輩種的!”
“許家的田,憑什麽分給流民?”
“是啊,流民是人我們不是人?”
“侯爺騙人!說什麽辦學堂、分糧食,都是騙人的!”
人群騷動起來,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縣衙大門緊閉,縣令王元躲在裏麵不敢出來。
隻有鄭縣尉帶著十幾個縣卒,站在人群外圍“維持秩序”。
說是維持秩序,他們卻隻是抱著膀子看熱鬧。
鄭縣尉嘴角噙著一絲笑,時不時對身邊的縣卒低語幾句,引來一陣壓抑的鬨笑。
“鄭縣尉!”
那瘦削漢子衝過來,“您是縣尉,您給評評理!侯爺要收田,這是哪門子王法?”
鄭縣尉皮笑肉不笑地擺擺手:“這個嘛……本官可管不了。侯爺是陛下親封的天命侯,他想收田,你們敢攔?”
人群中有人喊:“那咱們就去告!告到郡守那裏!”
“告?”
鄭縣尉笑出聲來,“你們去告啊。不過本官勸你們一句——侯爺手裏有兵,你們有嗎?”
這話像一瓢油潑進火裏。
不知是誰先動了手,丈量土地用的木尺被人一把奪過,“哢嚓”一聲撅成兩截。
緊接著是犁頭、鋤頭、那些還沒來得及收走的丈量工具,一件件被砸在地上。
“砸!都砸了!”
“看他拿什麽收田!”
喊聲、砸東西的聲音、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混成一片。
衙門的門縫裏,王元那張慘白的臉一閃而過,門板又緊緊閉上。
……
許縣,屯田莊。
霍平正在帳中檢視分田的賬冊。
許氏的田產,霍平已經做好計劃,準備將大部分分給佃戶。
剩下的,統一歸他來協調。
其中少部分分給一些流民,確保人人都有田種。
等到冬天一過,這些田就會進行劃分。
肥沃的土地自然種植糧食,特別是小麥。
一些貧瘠的土地,則是重新進行處理,用來桑樹、茶樹混種。
不過想要說服老百姓混種桑樹與茶樹,卻沒有那麽簡單。
帳簾掀開,張順匆匆而入。
“侯爺,出事了。”
霍平抬頭:“什麽事?”
張順道:“城裏有人在傳謠言,說侯爺要奪所有田分給流民,以後誰家種的地都不是自己的了。還說侯爺要把全縣的田都收走,重新分,分完之後還要收重稅。”
霍平眉頭一皺。
這不明顯是扯淡麽。
明顯有人在拱火,煽動流民和佃戶之間的矛盾。
張順繼續道:“謠言傳得很快,今早已經有三百多佃戶聚到縣衙門口,說是要討個說法。縣丞擋不住,王元那廝躲在裏麵不敢出來。鄭縣尉帶著人去了,也不勸,就在旁邊看熱鬧。”
顯然這就是推波助瀾。
霍平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剛走到帳簾前,劉徹掀簾而入。
“別去。”
霍平一怔:“家主?”
劉徹在他對麵坐下,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悠悠道:“你現在去,說什麽?說‘我不收田’?那些人信嗎?”
霍平沉默。
他曾經看過一本書,就說過人一到群體中,智商就嚴重降低,為了獲得認同,個體願意拋棄是非,用智商去換取那份讓人備感安全的歸屬感。
而群體追求和相信的從來不是什麽真相和理性,而是盲從、殘忍、偏執和狂熱,隻知道簡單而極端的感情。
這番話換言之就是人在群體中,碰到極端的情感就會同化,變成不講道理。
如果再有人煽動,自己過去,那麽最大可能就是藉助二百莊戶,對所有百姓進行武力鎮壓。
劉徹飲了一口茶,放下茶碗。
“民懼失田,這是人之常情。你越解釋,他們越不信。因為他們怕的不是你這個人,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有田可以種,卻又被收走。”
他看著霍平,目光深邃。
“你要做的,不是解釋,是給他們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