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收迴思緒,看向一旁默默收拾藥箱的無鹽慧。
她的衣裙下擺被撕去一角,正裹在他手臂上。
那是她方纔親手撕的,撕得整整齊齊,包紮得嚴嚴實實。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耳根有些紅。
“慧娘子。”
霍平輕聲道,“讓你受驚了。”
諸邑抬起頭,看著他,廟中火光搖曳,映得她臉頰微紅:“郎君無事就好。”
破廟外,夜色已深。
寒風呼嘯,從坍塌的屋簷灌進來,吹得殘破的廟門吱呀作響。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不知是哪家的狗,驚醒了夜的寂靜。
霍平被照顧的很好,不過流了那麽多血,自然要休息一下。
他看到,朱家主站在廟門口,望著外麵的黑暗,久久不語。
這位家主的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孤獨。
霍平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位朱家主身上,藏著太多秘密。
但他沒有問。
有些事,問了,反而顯得不是那麽禮貌。
夜深了,火堆漸漸燃盡。
張順等人輪流守夜,剩下的擠在廟中休息。
霍平靠在牆上,迷迷糊糊睡去。
恍惚中,他聽見有人在說話。
“父親,他傷得重嗎?”
“皮肉傷,死不了。”
“那……那些人是誰派來的?”
“不管是誰,敢動我的人——都得死。”
聲音很低,低得像風中的囈語。
霍平想睜開眼,卻沉沉睡去。
……
第二天睡醒,諸邑已經準備好了熱粥。
霍平接過道謝。
吃粥的時候,身邊多了個身影,正是朱家主。
“在想什麽?”
劉徹看向他,目光幽深。
霍平沉吟道:“想昨天的事。那個匿名密報,那張地圖,還有那些埋伏的人——到底是誰在背後使陰招?”
劉徹看著他,忽然問:“你覺得呢?”
霍平沉吟道:“可能是許氏的人,也有可能存在另一夥人,單憑昨天的事情,搞不清楚這些人來路。”
劉徹點點頭:“所以呢?你打算怎麽辦?”
霍平目光一冷:“查。查出來,讓他們付出代價。”
這個虧,他可吃不了。
劉徹笑了。
那笑容讓霍平心裏有些發毛。
“查?”
劉徹慢悠悠道,“你怎麽查?派人大張旗鼓去許家問‘是不是你們設局害我’?還是拿著那捲匿名密報去找許邈對質?”
霍平一怔。
劉徹繼續道:“就算真是許家做的,他們會承認嗎?如果是別人做的,那些埋伏的人,死的死,被俘的被俘——但你信不信,活口嘴裏問出來的,隻會指向某個替死鬼,絕不可能咬出真正幕後黑手。”
霍平沉默了。
劉徹看著他,目光幽深:“你方纔說,要去查私鹽。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方向,本身就是錯的?”
霍平一愣:“錯的?”
劉徹點了點頭:“當今鹽鐵官營政策下,的確嚴禁私人經營,違者砍掉左腳趾並沒收全部財產。然而鹽鐵官吏手握巨大權力,尋租空間極大,有錢的商人,可以通過賄賂官員拿到鹽鐵配額,再高價倒賣……”
劉徹說這話的時候,看向了霍平。
隻怕霍平都不記得了,之前預測這些官員會在鹽鐵官營政策下腐敗,正是出自於他。
太子說過這個事情後,劉徹就派人查了。
隻能說,真實情況令人心驚肉跳。
霍平聽了這話,也明白過來。
他不禁感慨:“之前我和少主的確聊過類似的話,卻沒有想到這些人竟然敢在武帝這一朝亂來。”
“你為什麽覺得,他們不敢在武……帝這一朝搞這種腐敗?”
劉徹不免好奇的問道。
霍平搖了搖頭:“畢竟武帝太狠了,號稱無差別榨汁機。但凡有錢的地方,他都能聞到味道,然後狠狠壓榨。卻沒有想到,還是有漏網之魚。隻能說,哪怕是武帝,也做不到那麽公平。”
劉徹麵色有些古怪,不由摸了摸鼻子,然後扯開話題:“所以,就算你查到他們販私鹽,他們也可以說——那是合法的。你拿他們怎麽辦?”
霍平心中凜然。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
在他眼裏私鹽是罪,但若許家有合法渠道掩蓋,這罪就變成了一筆爛賬,根本查不清。
“那我該怎麽辦?”
霍平下意識問道。
劉徹沒有直接迴答,反而問:“你知道今天那些埋伏的人,最想達到的目的是什麽嗎?”
霍平想了想:“殺我?”
“殺你隻是手段。”
劉徹道,“真正的目的,攪亂各方的心緒。你就算沒死,但是隻要讓你動怒,讓你失去冷靜,你就會一頭紮進他們設的局裏,越陷越深。”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火光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格外深刻。
“人一旦被情緒控製,就容易被牽著鼻子走。憤怒、恐懼、不甘——這些都會讓你做出錯誤的判斷。所以,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是——”
他頓了頓,“抽身而出,以靜製動。”
霍平怔怔地看著他。
劉徹緩緩道:“不去想幕後黑手是誰。不去想怎麽報複。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站在局外,看清楚——誰是敵人,誰是朋友,誰是能用的棋子。”
霍平沉默良久,忽然歎了口氣。
“朱家主,您還真是個冷靜的人。”
霍平語氣帶了一些佩服,“想必您這輩子,從不會被情緒左右吧?”
劉徹愣了一下。
那表情,有些微妙——像是被戳中了什麽,又像是想掩飾什麽。
他輕咳一聲,別過臉去,望著跳動的火光,語氣有些不太自然:“這個……都是經驗之談。活到我這把年紀,無他,手熟爾。”
霍平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隻是點頭受教。
劉徹轉迴臉,神情已經恢複如常:“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追查誰設的局,而是找準關鍵。”
“關鍵?”
“對。”
劉徹道,“你要對付的是許家,今天設局的人,如果不是許邈的人,那麽肯定也是要對付許家——你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既然如此,何必管他是誰?隻要結果對你有用就行。
考慮問題隻有一點,那就是否對自己有益。隻要有益,便能去做。”
他伸出手,在火堆上方的虛空中點了點。
“所以你應該先對付許邈,而對付許邈其實手段沒那麽難。難的是找對人,下對重注。”
他看著霍平,“你有沒有想過,從許家內部入手?”
霍平心中一動。
“之前就跟你說過,許家那麽多人,總有想往上爬的,有懷恨在心的,有被壓得喘不過氣的。”
劉徹道,“找到那個人,威逼利誘。讓他替你辦事,比你自己衝在前麵強得多。”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這叫以人製人,最大程度保證安全。殺人有時候可以不用刀。”
“不用刀用什麽?”
霍平好奇看向朱家主。
劉徹淡淡道:“刃藏於袖,謀定生死。廟算無血,可摧千軍。”
霍平似懂非懂,不過他隱約覺得,朱家主似乎在引導自己,就是不知道他要引導自己向哪條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