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不休。
四個字落下,鄭縣尉臉色煞白。
他盯著那枚金印,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阻攔持有列侯金印的人辦事?
那是藐視侯爵,往大了說……他可頂不住。
隻不過,他是沒有想到,霍平這個天命侯,竟然會讓手下直接拿他金印出來。
畢竟這個時代的人,都覺得霍平已經是個侯爺了,那也是上台麵的人物。
這種人應當非常好麵子才對。
這也是他們的思維誤區。
許邈認為霍平好麵子,不會拔那把劍。
鄭縣尉也認為霍平好麵子,不大可能自降身份。
結果他們都錯了。
在霍平眼裏,麵子值幾個錢。
鄭縣尉身後那幾個縣卒,更是嚇得倒退幾步,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正在這時,許府大門“吱呀”一聲開啟。
一個老者快步走出,滿臉堆笑:“誤會,誤會!都是誤會!”
來人正是許府大管家,許安。
他先是對鄭縣尉拱拱手:“縣尉辛苦,些許小事,怎敢勞動大駕?”
又轉向張順,笑得跟朵花似的,“這位郎君,家主早有吩咐,糧草早已備好,隻是這幾日身子不適,未曾來得及通傳。老朽這就安排人裝車,郎君稍候,稍候。”
張順看著他,似笑非笑:“許管家,方纔縣尉說,許公所言是戲言。在下正糊塗著呢,到底是戲言,還是真話?”
許安連忙道:“真話,自然是真話!家主在許縣多年,向來說話算話,豈能戲言?縣尉大人不知內情,誤會了,誤會了!”
他一邊說,一邊朝鄭縣尉使眼色。
鄭縣尉臉色鐵青,卻不敢再說什麽,拱了拱手,帶著縣卒灰溜溜地走了。
張順目送他遠去,這才將金印鄭重收迴懷中。
“既然許管家這麽說,那小人就放心了。”
張順笑眯眯地指著那麵“錦旗”,“這是侯爺親筆題寫的錦旗,還請許管家代為轉交許公,聊表謝意。”
許安連忙接過,嘴裏不住道謝。
半個時辰後,許府後門大開,一輛輛滿載糧草的牛車魚貫而出。
張順讓劉大疤帶人點數,自己站在一旁,看著那些麻袋。
李大疤湊過來,低聲道:“順哥兒,糧是陳的。”
張順瞥了一眼,點點頭:“我知道。”
“那咱……”
“照收。”
張順淡淡道,“侯爺說了,陳糧也能用。先拿迴去再說。”
張順來之前就猜到,哪怕弄到糧食,也不會是什麽好糧食。
好在侯爺也說了,拿到什麽就搬什麽,一點別浪費。
李大疤撓撓頭,沒再說什麽。
車隊啟程迴營,張順走在最後。
經過街角時,他迴頭看了一眼許府大門。
那麵“錦旗”還沒來得及掛出去,正被一個仆人慌慌張張往裏拿。
張順嘴角勾起一絲笑。
侯爺的金印,果然好用。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沉甸甸的金印——出發前侯爺親手交給他的,叮囑他“若遇刁難,以此震懾”。
果然派上了用場。
不過,侯爺怕是不知道,“朱家主”也給了自己一道命令。
相比較於侯爺,“朱家主”的命令就更簡單了。
他在聽說侯爺在宴會上表演拔劍之後,就找到了自己。
如果索糧不成,完全可以把問題鬧大,然後直接索命吧!
冒犯天命侯,不願意出點錢了事,那就讓他們把自己的命交出來。
至於五千石糧食值多少性命,張順可以看著辦。
可以說,許家還算乖巧,把糧食交出來了。
不然的話,許家今天就要見血!
營地外,霍平站在高處,遠遠地看著那支車隊。
莊戶趙敢在一旁道:“侯爺,張順他們迴來了。”
趙敢是流民出身,比張順的年齡要小一點。
因為機靈而且學習快,所以現在也跟著霍平身邊。
霍平點點頭,目光落在那隊人馬身上。
“金印用過了?”
他忽然問。
趙敢一愣:“侯爺怎麽知道?”
霍平笑了笑:“許家不會輕易給糧。張順能帶迴來,必定用了非常手段。”
遠處,張順騎著馬,跑在最前麵。
看見霍平,他遠遠就揮手喊道:“侯爺!糧草取迴來了!”
霍平看著他,笑容溫和。
他迎上前去,拍了拍張順的肩膀:“辛苦了。”
張順咧嘴一笑:“不辛苦!侯爺,糧是陳的,但數目對得上。”
“陳糧就陳糧。”
霍平點點頭,“能換種子就行,薅點啟動資金,後麵可以建蠶房了。”
來到這裏不久,就解決了糧食問題,這對霍平來說,已經算不錯了。
更何況,五千石糧食他還有其他妙用。
……
夜深,營地寂靜。
除了巡夜莊戶的腳步聲,隻剩寒風吹過帳篷的簌簌聲。
霍平坐在帳中,帳簾忽然掀開。
霍平抬頭,連忙起身:“朱家主?這麽晚了,您怎麽來了?”
劉徹披著一件舊氅,手裏提著一隻陶壺,笑嗬嗬地走進來:“睡不著,找你喝杯茶。”
他把陶壺往案上一放,“自家煮的薑茶,驅驅寒。”
霍平接過,斟了兩碗。
熱氣騰騰,薑香撲鼻。
劉徹在他對麵坐下,捧起茶碗,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那張許縣地圖上,看了片刻,忽然問:“許家的事,打算怎麽處理?”
霍平沉默了一下,搖搖頭:“實不相瞞,我暫時沒什麽想法。”
劉徹抬眼看他:“為何?”
霍平苦笑:“我雖封侯,但無官職。許氏在此盤踞百年,田產、鹽井、商路、人脈,處處紮根。李郡守尚且要看他們臉色,我一個無權無勢的侯爺,能拿他們如何?”
劉徹點點頭,又抿了口茶。
“無權無勢,確實難辦。”
劉徹放下茶碗,看著霍平,“但你可知道,許氏並非鐵板一塊?”
霍平目光微動,似乎抓住了什麽重點。
劉徹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點。
“許氏這樣的大家族,有嫡子自然也有庶子。有主脈,那麽就會有旁支。這就是一張錯綜複雜的網。而這些人,都想要上進,都想要更多的利益。”
劉徹又點了點地圖上標注的幾處田產,“就說旁支,許氏旁支七八家。有的依附嫡係,分一杯羹。有的被嫡係壓得喘不過氣,敢怒不敢言。”
霍平聽著,心中漸漸清明。
“您的意思是……”
“分而治之。”
劉徹看著他,目光幽深,“你要做的,不是跟整個許氏硬碰硬。是找到那個最想往上爬的人,扶他一把。或者給他一個契機,說不定他就能替你解決問題。”
霍平瞬間理解了,但又覺得這種方法似乎有點熟悉。
有點像是曆史上那個特別出名的陽謀?
這土老財,挺有辦法的啊。
果然老話沒有錯,智慧,在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