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黎明未至,大地已在顫抖。
匈奴大營的方向傳來連綿不絕的伐木聲、鐵砧敲擊聲,以及一種低沉的、彷彿巨獸拖拽重物的摩擦聲。
那聲音緩慢而堅決,從深夜持續到天色泛白,像是某種不祥的倒數。
依循城頭,霍平扶垛遠眺。
晨霧中,隱約可見數十具龐大的黑影正在緩慢逼近。
“是‘投石機’。”
阿赫鐵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但是……我從未見過這麽巨大的。”
確實,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時,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怪物——那是用整棵胡楊樹幹作為槓桿主體、以皮索和牛筋絞纏為動力的巨型拋石裝置。
結構簡陋得令人心驚,槓桿長短不一,配重用的是裝滿石塊的皮囊和搶來的西域陶甕,底座甚至隻是用木樁草草固定在地麵。
但正因簡陋,反而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蠻橫。
每一具投石機旁,都有上百名匈奴士兵和奴工在忙碌。
“壺衍鞮瘋了。”
阿赫鐵倒吸一口涼氣,“這種玩意兒,發射幾次自己就會散架。”
“他要的就是這幾次。”
霍平目光冰冷,“用投石機砸垮城牆,用雲梯蟻附登城,用人命把我們的血放幹——這就是他現在的戰術。”
話音未落,北方傳來一聲拖長的號角。
嗚——
數十具投石機的槓桿被同時壓下,配重升至最高。
士兵砍斷皮索。
嗡!
空氣被撕裂的悶響連成一片。
數十塊巨石騰空而起,大的如磨盤,小的也有車軲轆大小,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弧線,砸向依循城牆!
“避石——!”
轟!
夯土城牆劇烈震顫。
一塊巨石正中西門敵樓側麵,夯土崩裂,木梁折斷,敵樓轟然塌陷半邊。
另一塊砸在城牆上沿,垛口碎裂,躲在後麵的三名樓蘭士兵連慘叫都未發出就被碾成肉泥。
碎石飛濺,煙塵彌漫。
第一輪齊射,城牆已出現數處凹坑,裂縫如蛛網蔓延。
“不要露頭!避過三輪齊射!”
霍平在煙塵中嘶吼。
匈奴的戰術簡單而有效:投石機壓製城頭,同時,數百架雲梯被扛出大營。
那不是前幾日粗製的鉤援,而是真正的攻城梯!
雖然仍顯簡陋,但長度足夠,頂端包鐵,兩側有簡陋的護板。
雲梯後方,是黑壓壓的匈奴步兵,他們扛著連夜趕製的簡陋木盾,如潮水般湧向護城河。
“他們要填河強攻。”
石稷抹去臉上的塵土,“莊主,投石機太近,我們的弩射不到。”
“噴灑糖油!”
隻見城頭架上了很多類似於炮型的粗製鐵管,最前麵的頭部被封住,做成了蓮蓬頭形狀。
中間有開口,有人往炮管裏麵加剛剛熬煮的油和糖,然後一人啟動機關。
滾熱的糖油,瞬間噴灑出去。
滾燙的熱糖、熱油,讓正在往上爬的匈奴兵們慘叫不已。
而且熱糖和熱油噴灑到雲梯上,讓雲梯要不然粘黏、要不然濕滑,大大減緩他們攀爬速度。
“繼續!加快!”
霍平怒吼道。
眼看攻城速度變慢,壺衍鞮已經陷入了瘋狂。
“第二隊上,將人頂也要頂上去。”
壺衍鞮感覺攻城在即,不免陷入了急躁。
更多的雲梯被扛上來。
這一次,匈奴兵在盾牌上覆蓋濕毛氈,甚至頂著搶來的木板前進。
他們冒著箭雨和零星糖油液體,將雲梯再次搭上城牆。
正在此時,霍平眼看已經差不多了,怒吼一聲:“放火焰彈!”
火焰彈就是用火藥和油脂混合,比起現代的燃燒彈自然差得遠。
不過現在這些匈奴身上全是糖油混合物,那就致命了。
當第一道火焰燃燒起來的時候,他們發現這火焰不是短時間就能滅掉的火焰。
他們有的人隨身帶著水壺,用水壺往身上澆,卻發現火焰根本滅不掉。
一時之間,雲梯上的匈奴兵化為一條條火龍。
零星幾個跳上城牆,麵對他的也隻是長槍捅死,然後扔下去做燃料。
這時候,霍平下令繼續用糖油炮,效果加倍。
這就如同往高溫火堆上噴糖油,頓時形成了扇形的高溫火焰。
匈奴的第一波攻勢在火焰中崩潰,數十架雲梯熊熊燃燒,城牆下堆積著焦黑的屍體,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燒焦的惡臭。
後麵的匈奴哪裏還敢靠近,紛紛喊著救命往後逃。
而後麵的匈奴兵還在試圖往前衝,雙方擠壓踩踏,造成了自己的傷害。
損失超過了壺衍鞮的底線,他立刻派人將混亂的隊伍安撫,同時不顧投石機的承受極限,下令繼續投石。
一塊巨石砸中霍平左側三丈處的城牆。
轟隆——!
經曆第二輪攻擊,夯土崩裂,一段長約兩丈的城牆竟然整體向外傾斜!
裂縫從牆基蔓延至垛口,碎石簌簌滾落。
躲在後麵的五名樓蘭士兵隨著坍塌的牆體重摔而下,被掩埋在磚石泥土中。
“西牆塌了!”
驚叫聲四起。
匈奴人看到了機會,這個地方遠離火焰處。
號角變得急促,雲梯,甚至簡陋的繩索都朝那道缺口湧來。
缺口處,城牆內外落差仍有近一丈,但已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堵缺口!”
霍平手持長柄三棱軍刺衝向崩塌處。
石稷率親兵緊隨。
他們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門板、沙袋、陣亡同袍的屍體,甚至從民房拆來的房梁,堆砌在缺口內側,形成一道臨時的矮牆。
但這道牆矮而單薄,隻能勉強作為掩體。
第一批匈奴兵已經爬上廢墟。
肉搏,開始了。
沒有火焰,沒有箭雨,隻有刀劍碰撞、骨骼碎裂、垂死嘶吼的最原始聲音。
霍平站在矮牆後,左側是石稷,右側是阿赫鐵,三人組成三角,死死扼守缺口最中央。
一名匈奴百夫長躍過胸牆,彎刀直劈霍平麵門。
霍平的三棱軍刺遠比其他人要長,輕易將其刺中然後挑飛出去。
他看都不看屍體,迎向第二個敵人。
阿赫鐵更為狂野。
他不用刀,雙手各持一柄短柄手斧,如旋風般在敵群中劈砍。
一斧格擋,一斧斬膝,敵人倒地瞬間,斧刃已劈開顱骨。
他渾身浴血,發出狼嚎般的戰吼,竟嚇得三名匈奴兵一時不敢上前。
石稷則如磐石。
他持一杆長刺,點、戳、掃,精準而高效,專攻敵人咽喉、眼窩、甲冑縫隙。
他不追求一擊斃命,隻求讓敵人失去戰鬥力。
“將軍!快看!”
一名士兵後背中刀,踉蹌倒下前嘶喊。
霍平目眥欲裂。
他瞥見缺口外,一具高達三丈的簡陋攻城樓車正在逼近。
那是用搶來的西域商車堆壘而成,外覆生牛皮,內藏弓箭手。
樓車頂端的平台幾乎與未坍塌的城牆等高,一旦貼牆,匈奴精銳可直接躍上城頭。
“石稷!帶人頂住!記住,無論如何,要守住這裏!”
霍平從懷中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陶罐,這是最後一罐“震天雷”,藥量加倍,引線極短。他點燃引線,全力朝樓車擲去。
陶罐在空中劃過弧線。
一名匈奴弓箭手發現了,一箭射中陶罐!
罐身在樓車頂端平台上方淩空炸開!
轟——!!!
爆炸的衝擊波將平台上五六名弓箭手掀飛,破碎的陶片和內建的鐵釘如雨灑落。
此刻,宛若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