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日,伊循城外成了混亂的工匠營。
匈奴人從不遠處的綠洲砍來胡楊木——但缺乏標準,粗細曲直不一。
擄來的十幾個漢人工匠在皮鞭下指揮奴工,將木材用皮繩胡亂捆紮成巨大的“木驢”。
這是一種下裝車輪、上覆生牛皮和毛氈的簡陋擋箭車,內可藏十餘人推動前進。
所謂“鉤援”,不過是加長的木梯頂端綁了鐵鉤。
最費工的是堆築“土山”。
匈奴士兵用皮囊和柳筐運土,在城外百步處堆起緩慢增高的土台。
然而缺乏版築技術,土山鬆垮,時常滑坡。
第三日黃昏,壺衍鞮與李陵巡視前營。
望著那些歪斜的木驢和僅兩丈高的土山,壺衍鞮皺眉:“右校王,這東西……真能破城?”
李陵撫過一輛木驢粗糙的接縫:“若在漢地,此等粗製之物,監造官吏當受杖責。但在此處……”
他望向伊循城頭隱約的人影,“樓蘭的神火與弩箭終究有限。當二十輛木驢從三麵同時推進,守軍必分兵防禦。屆時集中真正的精銳,猛攻其一,簡陋亦能成致命之矛。”
他指向西側一段城牆:“吾連日觀察,該處城牆顏色略新,似是近年補葺。夯土新舊結合處,最為脆弱。明日總攻,木驢土山皆為佯動,真正的殺招,是趁亂以衝車擊彼一點。”
“衝車?”
壺衍鞮挑眉。
李陵引他至營後。
那裏,數十名奴工正在加工一根巨大的胡楊木主幹。
樹幹前端削尖,裹著搶來的銅皮——並非精製鐵皮,隻是幾塊西域銅器熔鑄捶打而成。
樹幹用皮索懸在木架下,需要三十人才能推動。
“這是依《墨子·備城門》所載‘衝車’改製,簡陋十倍。”
李陵道,“但足以撞裂夯土城牆。關鍵在時機,當守軍被木驢、土山與各處佯攻分散注意時,此車突出,直搗弱點。”
壺衍鞮眼中終於燃起光芒:“就這麽辦!傳令,殺羊饗士,明日辰時,讓樓蘭人見識見識,草原的狼就算不用牙齒,也能用爪子撕開他的城牆!”
當夜,匈奴大營肉香彌漫。
伊循城頭,霍平卻伏在垛口後,借著月光用望遠鏡觀察敵營動靜。
他看到了那些歪斜的木驢、鬆垮的土山,以及遠處那具粗糙卻龐大的撞木。
“將軍,他們在造攻城器械,但似乎……很簡陋?”
阿赫鐵疑惑。
“簡陋,纔可怕。”
霍平低聲道,“說明他們不依賴器械的精良,而是準備用人命來填。傳令下去,各段城牆預備金汁、滾木,重點加固西側那段新牆。還有,把最後那批‘震天雷’埋到城牆前十步的地下,引線加長——我要等他們的衝車抵近到五步內再引爆。”
“五步?太近了!萬一……”
“沒有萬一。”
霍平望向北方如繁星般的篝火,“匈奴人這次學聰明瞭。他們不會再用常規打法。我們也不能。”
第四日辰時,牛角號嗚咽。
匈奴軍陣再次湧來,但陣型已變。
最前方是二十餘輛歪斜的“木驢”,如同緩慢移動的破舊房屋。
木驢後方,匈奴弓箭手以土山為依托,向城頭拋射箭雨——雖不如漢弩精準,但密集程度令人窒息。
“舉盾!避箭!”
霍平喝令。
箭矢叮叮當當落在城頭。
木驢趁機推進,抵近護城河。
一些匈奴兵從木驢後鑽出,向河內拋擲土囊。
“放火箭!”
霍平下令。
浸油的箭矢射向木驢,但生牛皮和毛氈浸濕後不易點燃,隻有三輛起火。
其餘木驢繼續逼近,最近的一輛已搭上臨時木橋,數十名匈奴兵嚎叫著鑽出,將鉤梯搭上城牆。
“滾木!”
阿赫鐵在城頭怒吼。
戰鬥驟然白熱化。
鉤梯上的匈奴兵被砸落,但後續者源源不絕。
土山上的箭雨持續壓製,數名樓蘭士兵中箭倒下。
東門、南門同時響起警訊——匈奴在那裏也發起了佯攻。
“將軍,西側敵兵最多!”
瞭望兵嘶喊。
霍平奔至西牆。
隻見那段新補的城牆下,匈奴兵異常密集。
三輛木驢並排推進,其後……那具龐大的衝車終於露出猙獰麵目!
三十名**上身的匈奴壯漢推動木架,巨木懸蕩。
他們以木驢為掩護,直衝城牆。
“弩手,集中射擊推車敵兵!”
霍平拿出他特製大彈弓,一彈洞穿推車者頭顱。
其他人也跟著後麵,使用弓弩攻擊。
但匈奴人悍不畏死。
屍體被拖開,立刻有人補上。
衝車在箭雨中艱難推進,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十步。
五步。
“點火!”
城牆根下,引線嘶嘶燃入地下。
推車的匈奴兵已能看清牆上紋理,他們發出勝利的嚎叫,將衝車蕩至最大幅度——
“震天雷準備!”
霍平緊盯衝車。
轟隆!!!
巨響聲從地底迸發!
埋設在衝車前的地下火藥罐同時爆炸。
地麵塌陷,衝車前輪陷入坑中,巨木歪斜。
爆炸的氣浪將前排推車者掀飛,碎裂的石塊如雨點般砸向後續部隊。
但匈奴人的瘋狂超出想象。
盡管死傷慘重,仍有十餘人從血泊中爬起,用匈奴語喊著不成調的號子:“呼嗬!破城垣!呼嗬!斬敵頑!呼嗬!搶金帛!呼嗬!歸草原!”
這幫匈奴人哪怕有人已經殘缺,仍然用肩膀扛起歪斜的衝車,狠狠撞向城牆!
咚!!!
夯土城牆劇烈震顫,簌簌落土。
一道裂縫,自新舊牆結合處蜿蜒綻開。
“堵住裂縫!”
霍平目眥欲裂,親自抱起一塊巨石填向裂縫。
阿赫鐵帶著親兵湧來,與從鉤梯攀上的匈奴兵在牆頭廝殺。
他們擺得鴛鴦陣的變形,前後形成縱深尖刀。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一名匈奴百夫長衝破防線,直撲霍平,彎刀映著血色日光。
霍平側身避過刀鋒,手中長柄三棱軍刺如毒蛇吐信,刺入對方腋下甲冑縫隙。
擰腕,拔刺,血噴如泉。
他踩住屍體,朝周圍厲喝:“樓蘭兒郎!身後即是父母妻兒!今日若退,明日匈奴馬蹄將踏破你家門!貼過去跟他們鬥狠!殺——”
“殺!!”
殘存的守軍爆發出絕望的怒吼。
經曆之前的開門紅,經曆了剛剛的守城戰,他們的兇性也被激發了出來。
一個腹部被劃開的年輕士兵抱住匈奴兵跳下城牆。
恐懼的對立麵,就是勇氣!
阿赫鐵斷了一指,仍單手持斧砍翻兩人。
霍平劍捲刃了,奪過敵刀再戰。
這個時候,沒有任何技巧能夠避免血戰。
戰爭,肯定要流血,必須流血。
這一波挺不過,所有人都要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