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卜陀安排的訓練場在軍營西側,一片用木樁和麻繩圈出的沙地。
三日來,已有六十多名武士在此被霍平放倒。
此刻,沙地上又躺倒三個。
霍平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看著周圍那些或敬畏或恐懼的臉,搖了搖頭:“若都是這般水準,大賽不必去了。”
教頭烏溫臉色鐵青,他是須卜陀麾下老將,訓練摔跤手十五年,從未見過這般情景。
霍平不懂任何草原摔跤的技法、步法、鎖技,他純粹靠硬得嚇人的筋骨以及那股不合常理的巨力。
任你技法精妙,他總能在被製住前的一瞬掙脫,然後用最直接的方式將人摜倒在地。
“霍先生……”
烏溫硬著頭皮上前,“摔跤非隻憑力氣,大賽規則複雜,需三人組隊,輪番出戰,還有器械場、混戰場……”
他想要介紹規則,意思是不能光找力氣大的。
“規則我已經明白了,所以我需要能配合的隊友。”
霍平打斷他,“至少要能在我手下撐過三招,看懂我的意圖。現在除了阿赫鐵,還有誰?”
場邊一片沉默。
阿赫鐵從人群中走出,左臂還纏著布帶,那是三日前與霍平試手時被震傷了筋。
他沉聲道:“先生,軍中好手就這些了。其餘人……確實接不住您一招。”
霍平皺眉,看向場邊監督的呼延雲:“居次,若湊不齊三人,按規矩可否棄權?”
呼延雲臉色也不好看。
她本意是推霍平出去,讓他無暇顧及工坊,這樣一來強行逼著他交出技術。
畢竟霍平這幾項技術放在一起,隨便一樣都是能夠帶來豐厚利潤的。
這樣的技術,呼延雲不掌握在自己手裏,她睡覺都睡不安。
她的心態就像相聲中“於謙的父親”,撿不到錢就等於自己丟的。
她是搶不到,就當自己丟的。
可是現在,霍平倒是願意比賽,卻沒有人能夠跟他比試。
呼延雲深吸一口氣,臉色平靜:“大賽確需三人。棄權可以,但我們帝國顏麵何存?”
“那就找能打的人來。”
霍平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否則,我明日便迴工坊。製糖進度已耽擱了,不能再拖。”
他轉身欲走。
“等等。”
呼延雲叫住他,與烏溫交換眼神後,冷聲道,“我讓輔國侯繼續找。三日內,給你湊齊隊伍。”
霍平不置可否。
……
須卜陀聽完阿赫鐵的匯報,在帳中踱步良久。
“軍中真的沒人了?”
“能打的都試過了。”
阿赫鐵單膝跪地,“霍先生那種打法……不像摔跤,像山崩。沒練過專門應對的路數,上去就是送啊。”
阿赫鐵都覺得憋屈,這完全不是人。
須卜陀摩挲著下巴上的虯髯,眼中閃過掙紮。
摔跤大賽對他意義重大,奪冠對他而言是一份榮耀。
同時,讓霍平自顧不暇,從而交出製糖、製冰等技術,這更是關鍵中的關鍵。
現在隊伍組不起來,一切都要落空了。
須卜陀為難:“我現在到哪再去找高手?”
正說著,阿赫鐵欲言又止。
“有什麽就說,我讓你在我身邊曆練,而不是將你完全當作侍衛。隻要你有智慧,也可以當我軍師!”
須卜陀看他樣子,忍不住說道。
阿赫鐵不僅是他的近衛,更是他的侄子。
是真正的自己人。
所以說,兩人之間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阿赫鐵聞言,這才勸道:“冬都裏麵能找的人都找了,但是地牢裏麵不是還有一些準備祭天的俘虜,他們之中說不定有好手。”
須卜陀一怔,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這批俘虜事關重大,如果放出去,那後果不堪設想。”
哪怕是老奸巨猾的須卜陀,想到地牢裏麵關押的人,都露出了濃濃的謹慎和警惕。
這些人必須全部祭天,哪怕走漏了一點風聲,樓蘭根本無法承擔這後果。
若真是重複十多年前那一幕,樓蘭還能不能在地圖上存在都難說。
阿赫鐵苦笑:“如果不動這些人,那就真的無人可用。其實我也能看出來,天人並不想參賽,他隻是被架著而已。現在有這個藉口,他肯定迴到工坊。製糖技術我們到現在還沒拿到,錯失這個機會,很有可能再也拿不到製糖技術了。
動這批俘虜固然有風險,可是風險再大,那也是樓蘭的風險。沒有這個製糖技術,損失是叔叔您的損失。”
提到霍平製作的飴糖,須卜陀也是臉上露出了掙紮。
須卜陀清楚地知道,誰掌握這項技術,誰就能富可敵國。
不過事關重大,阿赫鐵也隻敢提議,不敢多言。
須卜陀來迴踱步,內心也是焦灼萬分。
這要是換個普通人,早就嚴刑拷打,把技術逼出來了。
偏偏這家夥武力值不低,真要抓他,被他給跑了,大家竹籃打水一場空。
更何況,須卜陀自己都不願意承認,他對這個天人,莫名有些畏懼。
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看他那張臉,都有種莫名被壓製的感覺。
如果能不動粗,他是不願意動粗的。
他也安慰自己,一點一點地往外掏,才能掏得幹淨,不能殺雞取卵。
再加上匈奴虎視眈眈,他們想要,自己也想要,雙方掣肘之下,就如同架住了。
畢竟,匈奴肯定不會將這個技術相讓,雙方沒有合作的空間。
能夠爭取到現在的公平競爭,已經很不容易了。
想到這裏,須卜陀咬牙道:“給我分批從地牢調人,這些人全部都要看住了。但凡有一絲異動,立馬斬殺!”
終究是財帛動人心。
從須卜陀動唸的那一刻,就意味著他肯定會動心。
阿赫鐵聞言,精神一振,立刻帶人去地牢提人。
阿赫鐵想得沒有那麽多,製糖術不是他能夠掌握的。
他想要的還是在大典上挫敗各國精銳,通過展示樓蘭國雄威,達到自己名利雙收的目的。
所以阿赫鐵馬不停蹄地來到了地牢。
樓蘭國的地牢是在城外隱蔽處,一般人並不知道這裏。
他們在這個地方深挖地下牢獄,用胡墼(ii)(夯土製成的方形土坯)砌牆隔熱。
內部分為不同小間,關押不同的犯人。
每個小間空間狹小,給人一種極致的壓迫感。
阿赫鐵一一走過,挑選強壯的犯人。
直到走到一個漢匈混血兒麵前的時候,阿赫鐵眼前一亮。
此人身形極高,幾乎比常人高出大半個頭,肩背寬厚如山,頭發蜷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光是站在那裏,就給人一種若有若無的壓力。
“你叫什麽名字?”
阿赫鐵看著這個人用匈奴語問道。
阿赫鐵看中他,還是看中了他混血的身份。
畢竟這裏麵還有一些漢人,看起來也非常精壯,隻是漢人放出去極有可能出現不可控的情況。
這個漢匈混血的家夥,倒是沒有那麽多的危險。
犯人目光淡漠地看向阿赫鐵,並沒有說話。
“迴答我,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否則,你下場就是成為祭品!”
阿赫鐵再度逼問。
犯人緩緩用匈奴語迴答:“我叫石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