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深夜,貳師將軍府。
密室之中,隻點了一盞油燈。
李廣利和丞相劉屈氂對坐,兩人的臉在昏黃光線下明暗不定。
“趙破奴、高不識、仆多,今天被召入宮了。”
劉屈氂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麵,“出來時,手裏拿著玉符。”
李廣利臉色陰沉:“陛下這是要用霍去病的舊部了。”
提到霍去病這個名字,李廣利眼中甚至閃爍著仇恨的光芒。
衛青、霍去病,是他這輩子壓在身上的兩座大山。
無論他表現得多出色,永遠也超越不了他們。
哪怕自己二征大宛,威震西域。
然而自己永遠也得不到,衛青、霍去病那樣的讚譽。
在別人眼裏,好像換誰都能替代自己。
當然李廣利也知道,衛青、霍去病就算如何名滿天下,但是終究是死人了。
活人戰勝不了死人。
可是死人也不可能活過來。
如今大漢名將隻有一人,那就是自己。
“不止。”
劉屈氂從袖中取出一卷密報,“隴西大營在挑選死囚,湊八百人。裝備的是最好的皮甲和環首刀,馬匹從禦廄調撥。”
“八百人……”
李廣利眯起眼,“去西域?”
“還能去哪?”
劉屈氂冷笑,“畢竟太子在西域,陛下如今對太子已經愈發上心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還要派八百死士去找。”
李廣利沉默良久,忽然問:“我們的人,調到南越多少了?”
“三個校尉部,五千多人。”
劉屈氂臉色難看,“都是你的心腹。陛下這一手,是要抽空你在北軍的根基。”
“他已經在防著我了。”
李廣利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太子失蹤,他最懷疑的就是我。”
“那我們還等什麽?”
劉屈氂湊近,聲音壓得更低,“五皇子已經十二了,不算年幼。隻要太子迴不來……”
“迴不來?”
李廣利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你以為陛下派八百死士去西域是遊山玩水?若真讓趙破奴找到太子,帶迴來,你我都是滅族之罪。”
劉屈氂一顫:“那……那怎麽辦?”
李廣利放下酒杯,手指蘸著酒水,在案上緩緩寫下一個字:
巫。
劉屈氂瞳孔驟縮:“巫蠱一動,或許我們都逃不過。現在的陛下,是瘋子!你想要用巫蠱針對他?”
李廣利抹掉水跡:“不是針對陛下,是針對……所有可能妨礙五皇子繼位的人。”
“你是說……”
“衛皇後還在,衛氏在朝中還有勢力。霍去病的舊部被重新啟用,難保不會有人支援太子,讓太子得到更大的支援。而且太子死了,太子還有兒子……”
李廣利眼中寒光閃爍,“我們要掀起一場風暴,一場足夠大、足夠亂的風暴。亂到陛下不得不考慮換太子這一係,亂到所有人都自顧不暇。”
劉屈氂深吸一口氣:“怎麽做?”
李廣利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偶,做工粗糙,但透著詭異:“江充雖然死了,但是他的東西還有點意思。”
“江充的巫蠱偶?!”
劉屈氂隻覺得眉心狂跳,江充在巫蠱這一行,可是頗有一番造詣。
不過江充剛剛被滅族,用他的東西,多少有些不祥。
李廣利將木偶推到他麵前:“找幾個可靠的人,把這些東西,埋進該埋的地方。未央宮、長樂宮、博望苑……還有,那些霍去病舊部的家裏。”
劉屈氂的手在發抖:“這……這太險了。”
“不險,怎麽贏?”
李廣利盯著他,“陛下已經動手了。等他削光我的兵權,下一步就是對付你。劉屈氂,你想要擔任丞相我知道,但你我都清楚,太子隻要活著,你就沒有辦法擔任這個丞相。”
這話戳中了劉屈氂的痛處。
他在朝中根基不深。
公孫賀那個老東西哪怕已經閉關多日,仍然壓在自己頭上。
隻有李家這個外戚得勢,自己憑借與李廣利兒女親家的身份,纔能夠真正地位極人臣。
“好。”
劉屈氂咬牙,接過木偶,“但我需要時間。埋蠱容易,要讓它‘被發現’,需要時機。”
“時機我來創造。”
李廣利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趙破奴他們出發後,我會在朝上提議,讓五皇子入北軍曆練——名義上是培養皇子,實際上是把北軍最後一點力量抓在手裏。陛下若同意,我們就有籌碼。若不同意……”
“若不同意?”
“那就說明,陛下鐵了心要等太子。”
李廣利的聲音冷得像冰,“那我們就讓陛下明白,太子迴不來了。”
兩個當朝的大人物,正在策劃一場可能席捲整個大漢的政治風暴。
而趙破奴、高不識、仆多三人,已經前往挑選死囚的路上。
八百人的隊伍,即將踏上通往西域的兇險之路。
他們不知道,長安的陰謀已經張開大網。
他們更不知道,陛下讓他們要找的那個皇商隊伍首領,此刻正在匈奴地牢裏,等待著三天後的祭天。
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改變大漢,改變曆史。
命運的三條線,正在緩緩收緊。
而能決定一切的,是時間。
……
帳內鋪著厚厚的氈毯,中央炭火盆燒得正旺,烤全羊的香氣混合著馬奶酒的酸味彌漫在空氣中。
呼延雲坐在主位。
她下首坐著呼延部落大巫祝兀立圖,一個臉上塗滿彩繪、頭戴鷹羽冠的老者。
右側是百騎長們,都是昔日跟隨日逐王征戰的悍將。
現在這些人,都是呼延雲忠心耿耿的部下。
呼延雲所在部落雖然隸屬呼延部這個大部落,不過呼延雲地位特殊,她是日逐王的女兒。
日逐王出身攣鞮氏,也就是單於王族。
呼延部是匈奴異姓貴族之首,為“貴種”,常與單於家族通婚。
呼延氏作為最尊貴的異姓部落,是單於閼氏(類似皇後)的主要來源之一。
呼延雲作為日逐王的女兒,應當也是攣鞮氏血脈。
隻不過她早年就被送到呼延部,顯然她的父親日逐王先賢撣早有想法,註定了她未來不凡。
“單於王庭傳來訊息,明年春天要在龍城大會各部。”
呼延雲手中把玩著一把鑲寶石的匕首,“父親的意思是,日逐部要獻上最肥美的牛羊、最健壯的馬匹,還有——”
她頓了頓,掃視帳內:“還有最能打的勇士。今年秋獵的頭三名,會代表呼延部參加龍城摔跤大會。”
百騎長們眼睛都亮了。
龍城大會是匈奴各部展示實力的場合,若能在那奪冠,整個部落都會臉上有光。
兀立圖卻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石:“居次,老朽昨夜占卜,部落有兇兆啊。”
帳內氣氛一滯。
“什麽兇兆?”
呼延雲皺眉,她眼中閃過厭惡。
她從來不把這個巫祝當一迴事,所謂神神鬼鬼的東西,她根本不信。
就像她一出生,就有巫祝跟她父親說,自己生有貴命。
這纔有了年幼就被送到呼延部的經曆。
後來她才知道,巫祝早被人買通,是害怕自己得到父親寵愛而已。
聽到巫祝示警,呼延雲態度冷淡。
“天神在警告呼延部。”
兀立圖渾濁的眼睛盯著火焰,“南方——漢人,有漢人的不祥之物,混進了草原。”
不祥之物?
呼延雲頓時明白,不就是那個俘虜麽。
呼延雲笑了,笑容裏帶著不屑:“大巫祝,你覺得一個漢人,會是什麽不祥之物?”
“居次!”
兀立圖沉下臉,“老朽侍奉天神四十年,從未有誤。此人若不除,部落必遭大禍!”
“大禍?”
呼延雲放下匕首,“既然如此,那就提前祭天。”
正當巫祝要點頭的時候,帳簾被猛地掀開。
千騎長渾邪兀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居、居次!”
他幾乎撲倒在地,“那漢人……那漢人他……”
呼延雲臉色一沉:“起來說話!像什麽樣子!”
渾邪兀掙紮著爬起,喘著粗氣道:“那漢人是天人,他是天神的人,不能傷害他,不然我們會有大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