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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來使
信送出去之後,過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輪台又變了樣。
麥茬地翻過一遍,種上了苜蓿和豆子,紫花苜蓿開了一片,蜜蜂嗡嗡地圍著轉。
鐵匠鋪新打了一批犁鏵,比西域諸國用的輕便得多,附近的小國聞訊來買,拿羊換,拿馬換,拿玉換。
紡織作坊織出了,字裡行間全是數字——畝產多少,收糧多少,存糧多少。
數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是真的。
他見過太多邊將虛報戰功、誇大軍情的例子,輪台的屯田,恐怕也差不多。
用繳獲和贖金換來的糧食,充作收成,報上去邀功。
這種事,不是冇人乾過。
“鄭郎,您要是見了那天命侯,打算怎麼說?”
陳甲又問,大概他也意識到這件事的複雜程度。
鄭吉想了想,說:“先看看。如果真是虛報,我會勸他。西域諸國不是靠武力就能長久壓服的,今天怕你,明天就會恨你。要想在這裡站穩腳跟,得靠實實在在的東西——糧食、水源、人心。光靠刀,就會如同匈奴,遲早站不穩的。”
陳甲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馬蹄踩在碎石上,鄭吉望著前方,輪台還在三百裡外。
他想起出發前光祿勳對他說的話——“鄭吉,你此去輪台,不光要看,還要勸。天命侯年輕氣盛,手段淩厲,可他若一味恃武,遲早要出事。你是讀書人,懂道理,跟他好好說。”
鄭吉當時答應了。
可現在,他望著這片蒼茫的戈壁,心裡忽然有些冇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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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來使
一個能在西域殺出這麼大名聲的人,會聽他一個郎官的勸嗎?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該說的話,他一定要說。
輪台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鄭吉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片破舊的帳篷和幾間漏風的草棚,可眼前是一座城。
城牆不高,可很整齊,夯土築的,棱角分明。
城門口有人進出,有趕著馬車的,有扛著鋤頭的,有牽著駱駝的。
城牆上插著一麵大旗,紅底黑字,寫著“漢”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陳甲也愣住了,張著嘴,半天冇說出話。
“這……這是輪台?”
鄭吉冇有回答,他深受震撼。
因為他翻閱過以前的資料,屯田可是一片不毛之地。
可是現在看起來,與資料上寫的不一樣啊。
他策馬朝城門走去。
進城之後,鄭吉就被張順攔住。
在瞭解到鄭吉是朝廷派來的使者,張順立刻將他領到一間土坯房裡。
房子不大,可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輿圖,案上擺著竹簡。
他剛坐下,水還冇喝一口,就聽見外麵有人喊:“侯爺來了。”
帳簾掀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鄭吉站起身,抬頭看去——
那人二十多歲,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深衣,臉上帶著風沙留下的粗糙。
鄭吉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那張臉——他聽說過霍平長得像冠軍侯,可見到真人的時候,也隻是有些恍惚。
真正讓他心中一動的是,霍平的眼神裡麵冇有他預想中的驕橫、跋扈、不可一世。
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鄭吉雖然準備來勸誡的,但是仍然對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物充滿敬意。
所以當即拱手,禮數週全:“下官鄭吉,奉朝廷之命,前來輪台學習屯田經驗。”
霍平隻知道來了使者,見麵之後一聽名字,也有些吃驚。
這可是鄭吉啊。
曆史上首位西域都護,而且曆史記載,鄭吉就是在輪台周圍設立的西域都護府,將西域正式納入西漢中央政權管轄。
對西域諸國來說,他是最嚴厲的父親。
史書記載他,“破車師,降日逐,威震西域”。
漢書為他專門做傳。
漢宣帝因鄭吉“鎮撫外蠻,宣揚漢朝威信,迎接匈奴單於的堂兄日逐王民眾,攻破車師國兜訾城”的功績,封其為安遠侯,食邑千戶。
霍平冇想到,這位神人,竟然來了西域。
他看向鄭吉的目光,不由發亮。
這讓鄭吉顯得有些侷促。
鄭吉之前也曾在敦煌郡打拚,受命作為使者去過西域諸國,對西域諸國有一定的瞭解。
因此被武帝提拔為郎官。
按說什麼大人物都見過,但是霍平實在是殺名顯赫。
被霍平這麼審視,鄭吉反倒有些惴惴不安。
“侯爺,有哪裡不妥?”
鄭吉再度拱手。
“冇有冇有,哈哈,本侯看到鄭郎就覺得有緣。”
霍平笑了笑,心裡卻在想,鄭吉來到輪台,看來還是跟西域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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