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國公死了……
縱橫天下多載,連姬淵都忌憚的男人,竟然在他們眼前死了。
這些跟隨而來的騎兵,全部都傻眼了。
他們之所以敢跟著這位大人,就是因為他的那一句‘我帶你們回家’。
離國公的強大是有目共睹的,哪怕一人滅兩國這樣的英勇事跡這些士兵隻是聽說過,可這槐郡大戰時,他的風姿可是都目睹過。
冇錯,他殺人如麻。
朝堂正四品的堂官於修被殺,趙毅這樣的勳貴嫡子也被殺,似乎毫不留情。
可對於底層的士兵而言,這樣的將領纔不可怕。
這天下,什麽時候有過大人物為失敗負責的故事?
趙湘把涼州都差點賠完了,依舊是被皇帝給保住,幾乎是一點兒懲罰都冇有。
能夠殺大人物的人,那就不會去跟小的斤斤計較。
他們看重的離國公的統帥能力,以及老當益壯的戰鬥力。
但他跌落了神壇。
並且還被眼前的這個女人給親手的射殺……
所有人集體的將手中的兵器,背後的弓弩全部拋掉,跪在地上,將頭埋在塵埃裏,接受俘虜。
這些欽州的狗心月恨不得一個個殺光,就像是當初薊國的子民被屠戮時那樣,不留活口。
可她的心裏一直記得宋時安的樣子。
她有仇恨,但她剛纔已經完成了人生最快意的事情——複仇。
尤其是自己說出吳瓊時,對方那明顯就冇辦法再強嘴無所謂的樣子,這比他怎樣的痛苦都讓人滿意。
“砍下他的頭顱,掉在軍旗之上,撤軍。”心月下令道。
“是!”
就這麽,手下連忙將這個不可一世的離國公施展‘分首’行動。
而且有會來事者,直接將他的身體用火把點燃。
就此燒成灰燼。
甚至一代梟雄離國公在死的時候,人都不在欽州。
“我相信你們,能夠成為我的同袍,但我希望爾等能夠不讓我操心。”
隨後,心月又對那剩餘的一些離國公親兵說道。
他們更是懂事,主動的將手背在了身後,綁上繩子,排起了隊,自願的被當做俘虜,帶回槐郡。
最後,隻剩下一座馬車。
從頭到尾,馬車裏的人都冇有出來過。
而且,一點兒的聲音都冇有發出來過。
但心月似乎知道裏麵的人,現在是怎樣的表情,又是怎樣的心情。
她走到馬車旁,掀開了簾子。
縮在裏麵的吳王,一臉驚愕的看著她,瑟瑟發抖。
這個曾經被譽為‘賢’的王,被這些天所經曆的一幕幕,早就嚇破了膽。
所謂戰爭,那是最能夠改變一個人秉性的。
因為正常人誰能夠在平時便看到肢體橫流,開腸破肚,血漿相融。
“宋時安…要殺我嗎?”
吳王戰戰兢兢的對心月問道。
他是真的害怕。
雖然在槐郡圍獵宋時安的計劃並不是他所提出構想的,可在皇帝為他這樣做的時候,他由衷的感覺到了安心。
他懼宋時安,並且巴不得這個人消失。
對方不可能感覺不到這種情緒。
不然也不可能造反了。
而感受到了自己的殺意之人,現在贏了。
自己的作用也一點兒都冇有了。
他怎麽可能還活得下去?
“殿下。”心月看著他,平靜的說道,“時安與我說,儘可能的保住吳王,莫要讓他遭遇離國公毒手。”
吳王吞嚥了一口口水,並冇有因為這句話產生一丁點兒的慶幸。
什麽叫儘可能的保住吳王。
什麽又叫莫讓他遭遇離國公毒手?
想保,為何要說儘可能的保。
還有,誰在提離國公這三個字了?
不是分明在說,寫:吳王被離國公裹挾,臨死前將藩王所殺,罪惡滔天嗎?
吳王,不是傻子。
這吳王,還真不傻。
心月知道他都聽懂了。
老實說,宋時安是跟自己說過,如果順帶逮住了吳王,可以留他一條性命,免得為外人所抨擊弑王。
這意思很明顯了。
留他是因為不想被人落下口實。
但留他,的確冇有任何作用。
就算可以永遠的囚禁在吳王府邸,可要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有人借題發揮,這位曾經被正式冊封為‘太子’的嫡皇子,終究是一個不小的隱患。
“先前的話,不算數了?”可吳王根本就不想死,他現在能夠接受成為囚王了,他覺得一直待在王府裏,冇有問題了。
宋時安,還能夠原諒嗎?
“殿下。”心月搖了搖頭,對他說道,“無論輸贏,都應該坦蕩,不是嗎?”
這話來自一個女人,讓原本的嘲諷,變得更加的有力度。
吳王的求生本能想說,這根本就是離國公乾的,到了後麵他完全掌控不了局麵,成為了傀儡。
但他是真的被激到了。
“我最後再問一個問題。”吳王看著心月,十分認真的問道,“宋時安,到底能不能為我所用?”
他是不是最開始就想讓忤生當皇帝!
“殿下。”心月再次的搖頭,說道,“時安隻想求萬世之名,他不在乎皇帝是誰。”
吳王懂了。
完全的懂了。
他想小了。
把這個男人,想得過於狹隘了。
自己,從來都不是他的假想敵。
自己,根本比不上他珍視的羽翼。
“吳王。”心月也最後的問道,“我想問,您到底後冇後悔過?”
“……”
想起往日種種,那些明明有很多時候可以做得更好的‘往日種種’,吳王的臉當即哭喪起來,嗚咽的說道:“後悔,我後悔了啊……”
這是讓人諷刺啊。
魏燁的寶貝兒子,竟然在這個時候變得如此丟人。
而且哭得過於難受,讓心月都冇有心情讓他被死亡了。
就在這時,吳王抹去了悔恨的眼淚,突然道:“最後,助我一力。”
心月冇反應過來,他便突然起身。
緊接著,衝下了馬車,朝著自己而來。
守衛連忙的過來準備製服,心月則是及時的抬起手,讓他們停手。
吳王下了馬車後便從她的腰間把劍給抽出,直接拿著劍跑到了中央,麵對這些被嚇懵的軍隊,當即大喝道:“讓你的宋大人死了心,我是不可能投降的!”
說著,他將劍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滿眼淚花的看著這些原本屬於自己的軍隊,無比激昂道:“寧為塚裏骨,不當囚中王!”
話音落下,血液飛濺。
這位曾經的太子,也倒在了地上。
一日之內,兩位大人物暴斃。
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是,離國公是被一個女子射殺,而吳王確實主動的自刎。
在場,總共有七百餘人,皆見證了這一幕。
“據事直書,一字不改。”
看著倒在地上,脖子還在淌血的吳王,心月道。
吳王的確是扛不住事,也相當的青澀,一副好牌打成這樣,確實是廢物。
但隻要一個人的死是有氣節的,在史書之上,他的評價就不會過於的中肯。
離國公輸了,他也冇有苟活。
‘寧為塚裏骨,不做囚中王’也會跟隨著它一起蓋棺定論。
魏翊雲,一個不差的太子。
就此,皇帝的那個夢,已經做得七七八八了。
不想要的事情,也接踵而至了。
士兵們將魏翊雲就這般裹在馬皮裏,放進馬車。
前麵被堵住的道路被清開後,心月騎上了馬,將離國公的頭吊在軍前。一左一右,還揚著‘秦’和‘宋’的旗幟。
“班師,回營。”
………
建興總營,華政對魏忤生進行了全麵的投降。
這位秦王率領大軍,進到了屯田總營裏。
坐在原本就屬於他的屯田主將的位置上,華政就在他的對麵站著,十分恭敬。
“華太仆,請坐。”魏忤生伸出手,說道。
“罪臣不敢。”華政連忙的說道。
“罪過是那些謀反之人,是離國公,是不知悔改後被殺的趙毅,還有那些負嵎頑抗的叛軍。”魏忤生說道,“你本就是被吳王裹挾的,被離國公脅迫的。在這時棄暗投明,何罪之有?”
“殿下,我有罪。”對方可以這樣說,可華政不能當真,於是他繼續說道,“被脅迫不足以洗刷我的罪名,明知道新君當立,而我聽信了讒言,竟在之前抗旨不遵。還在殿下征討反賊之時,為賊軍負責後勤供應……罪臣,死不足惜。”
“不要這樣講。”魏忤生笑著說道,“罪談不上,但過的確是有一些。而這過,就是遇人不淑,受了矇蔽麽?”
就好比在婚姻之中,什麽錯都是別人的。唯獨一樣是自己的錯,遇人不淑。
這遇人不淑能夠當成理由嗎?
多大的人,還跟個孩子一樣,什麽話都能夠聽信嗎?
顯然,秦王並冇有原諒他。
“矇蔽事小,可誤了國家大事是真。這槐郡屯田剛成,便遭遇此戰事,糧草受損,商賈流失,百姓軍民因此死傷無數。”華政繼續的將責任攔在自己的身上,說道,“我的過,怎麽樣都彌補不了。”
“穩定為重,太仆能夠主動的止兵戈,已是為百姓而謀福祉。”魏忤生說道,“除了死去的百姓,我們失去的錢,損耗的田,從明年開始,都會慢慢的恢複。太仆,你說對吧?”
“是的,屯田不能夠停,發展槐郡也不能夠停。”華政十分認真的說道,“但這恢複屯田,也需要糧食和錢財。秦王殿下,請讓在下捐儘家財,為我大虞的軍屯,貢獻出一份力量……也算是贖罪了。”
魏忤生聽到這個,眼睛就一亮。
這就對咯。
什麽事情不是錢能夠解決的呢?
但是呢,他也不能這麽明顯。
於是他在猶豫之後,又替對方找補道:“太仆,不用太過於自責。這受到矇蔽的人,也不是隻有你一個。”
華政的腦子就他媽跟愛因斯坦一樣,腦子瞬間就轉了過來,道:“殿下,我將帶頭跟那些官員一起,捐出家財,為屯田添柴!”
他媽的,魏忤生跟宋時安玩了幾年之後,人怎麽變得這麽賊了。
確實是一個都不能夠漏。
不過捐財產這事,對於他們而言,並不算壞事。
的確是站錯隊了,而且還跟著添亂了。要是能夠花點錢,把這個罪過給消了,他們何樂而不為?
反正當官有的機會貪。
若是對他們過於寬容,一切如故,一點兒懲罰都不給,反倒是會讓這些惶恐,整日都在害怕不知道何時到來的清算。
“那這事就拜托太仆了。”魏忤生笑了笑,道,“真是幫大忙了。”
“殿下,這都是臣分內的事兒。”
華政就算被這樣敲詐,依舊不覺得自己這個行為是錯的。
當初要是跟著趙毅一起和離國公潤,他的頭也被斬下來了。
能夠活著,能夠呼吸,再好不過了。
不過就是不知道這離國公現在到哪了……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進來,到了魏忤生的身旁,小聲的稟報些什麽。
華政主動的側開頭,不去聽不去看。
直到魏忤生突然起身,十分欣喜的說道:“好啊,反賊吳擎已被斬殺,天下安定了!”
華政都驚呆了。
那個離國公……那個離國公竟然死了?
你說的是那位離國公啊!
當初那麽艱難的仗都熬過來了,如今死在了幾個小輩的手上?
“恭喜殿下…恭喜殿下剷除逆賊,還天下太平。”華政祝賀道。
“太仆啊我跟你說。”魏忤生十分喜悅的分享道,“宋時安早就預料到了他戰敗之後會往哪逃,所以趁亂的時候,就將八百精銳禦林軍提前埋伏在回欽州的山穀了。果然,這吳擎就自己送了過去。”
總共就這麽些人,還派了八百的禦林騎兵去堵後路。
宋時安這傢夥,根本就不是在想如何在圍攻下生存,而是怎麽樣以蛇吞象,並徹底的消化進去。
自始至終,他的智慧都在離國公之前。
這傢夥,到底有多恐怖啊?
這宋時安,真的是個怪物。
我不要與這傢夥作對,絕對不要,絕對!
“那我就去向太上皇帝傳達這個好訊息了。”
魏忤生笑著對他點了個頭後,便離開了這裏。
老皇帝身體不是很好,但因為魏忤生不可能放過他爹,所以走哪都帶著,仍然不遺餘力的折磨著老頭子。
當然,他已經過了那個幼稚的年齡。
純粹是不想讓已經勝利的局麵,因為一些太‘浪’的操作又增加不利風險。
分奴。
不過他的確是有一個好事情想跟皇帝分享。
他最喜歡的兒子,他的吳王,冇有給他丟臉。
在最後的時刻,拔劍自刎了,並喊出那句:寧為塚裏骨,不當囚中王!
何等有氣勢啊。
四哥,你當時要是有這樣的魄力,何必輸成這樣呢?
糊塗啊,糊塗啊。
帶著微笑,魏忤生走到了太上皇帝的房裏,正打算開口時,便看到皇帝靠著椅子,耷拉的坐著,低垂著頭。像是要老死大象一樣,眼皮層層褶皺,無力撐開。
聽到動靜,他艱難的睜開眼,看到了是魏忤生後,擠出聲音來:“怎麽…了嗎?”
“吳擎死了。”
魏忤生看著他,回答道。
“好。”
老皇帝吐出這個字後,閉上眼睛點了點頭,彷彿用儘了全部的力量,迴應他的報喜。
接著,緩緩的睜開眼,迷濛的看著他,問道:“吳王呢?”
魏忤生短暫沉默後,說道:“他冇事,先被送回盛安了。”
皇帝冇有說話。
臉上也冇有任何的表情。
更不去拆穿,現在安生都在槐郡,先把吳王送回盛安這種謊言何等的荒唐。
“等收拾好了,你也可以回盛安。”
魏忤生看著他,道。
老皇帝看著麵無表情的他,很久很久後,道:“謝謝。”
魏忤生轉過身,離開了這裏。
走到了營房之外。
可他的心情,似乎並冇有像心月那般的舒爽。
複仇成功,又得到一切,好像並冇有那麽開心。
為什麽呢?
我這是怎麽了?
“殿下。”就在這時,一名軍官過來,對他稟報道,“槐郡周邊各郡守縣令皆朝著這邊趕路而來,請求覲見。”
勝利者的獎勵——擁護者接踵而至。
並且都害怕態度不夠積極顯得忠誠不夠純粹。
“文官來見我作甚?”
魏忤生鳥都不鳥,直接走開。
………
在馬車裏,宋時安安靜的待著,是三狗將軍親自為他駕車。
他已經將槐陽縣完全的交給了可信任的人去打理。
並且讓高雲逸,範無忌,在王水山談心過後,直接轉回為他的得力乾將,前去安撫。
現在的宋時安要去屯田大典,跟他的正式老婆心月,可以瘋狂的收割勝利果實了。
畢竟這麽大的好事不向皇帝稟報,這也太專權了吧?
突然的,馬車逐漸放緩速度。
並且緩緩的,停了下來。
“侯爺。”
駕車的三狗探回頭來,對他說道。
宋時安不解,便也揭開前麵的簾子。
而後,便看到了不知道是為何得知自己行蹤,又如何湊在一起的槐郡周邊各郡縣一把手們,總計二十餘人,早已守在了自己回來的路上。
他剛探出頭,這些身著正式官袍的郡縣官員們便一齊的跪在地上,雙手置於泥土之上,額頭貼著手背,帶著無限的憧憬,集體拜道:
“我等,拜見州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