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輿論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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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姓周,單名一個\"正\"字。
在致遠書院教了二十年書,最恨兩件事:一是學生不讀書,二是學生不做人。
他從人群裡走出來的時候,所有學生自動讓出一條道。周正掃了一眼場麵——門外一個婦人,身後站著三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中間夾著個獐頭鼠目的瘦猴。門內一群學生擠作一團,最前麵的陳書硯臉色青白交替,額頭上全是汗。
\"怎麼回事?\"
周正的聲音不大,但書院門口幾十號人,冇一個敢吭聲。
王金珠往前一步,聲音清清楚楚:\"周夫子,我是陳書硯的大嫂王金珠。我今天來,不是來鬨事的,是來澄清一件事。\"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不添油不加醋,從二房要賣陳天微,到柳依依找人販子談價,到大房發現後動手阻攔,再到陳書硯在書院顛倒黑白。
周正聽完,轉頭看向陳書硯。
\"書硯,她說的可是實情?\"
陳書硯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夫……夫子,事情不是這樣的。是大嫂她一直看我不順眼,嫉妒我讀書有功名,所以……\"
\"所以你爹孃賣你堂妹的事,也是她編的?\"周正打斷他,目光落在吳老三身上,\"這位是?\"
吳老三縮著脖子往前挪了半步:\"我叫吳老三,做的是……做的是人口買賣。陳書硯他娘和他媳婦找我買人,五兩銀子,賣的是他大伯家十四歲的閨女。定金都收了,後來大房攔下來,打了一架,這事才黃了。\"
周正的目光重新回到陳書硯臉上。
陳書硯張了張嘴:\"他……他是人販子,他的話怎麼能信?\"
\"那行。\"王金珠接過話頭,語氣平平的,\"書院離陳家村也就半個時辰的路。夫子要是覺得光聽嘴說不算數,我現在就帶人去村裡,找裡正,找鄰居,一家一戶地問。陳書硯,你敢不敢跟我走這一趟?\"
陳書硯的嘴合上了。
他不敢。
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不敢。
周正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長長歎了口氣。他轉過身,朝王金珠拱了拱手,躬身一揖。
\"這位嫂嫂,是老夫管教不嚴,讓學生在外敗壞你家名聲。此事是書院的過失,老夫在此向你賠罪。\"
王金珠冇躲,穩穩噹噹受了這一禮。
圍觀的人群炸開了鍋。
讀書人給一個屠戶家的婦人賠禮道歉——這事擱整個清河鎮,頭一回。
周正直起身,臉上的表情沉下來,掃了一眼身後那群學生。張敬文第一個低下了頭。
\"陳書硯的話,你們一個個跟著傳,傳得滿鎮風雨。有冇有人去求證過?有冇有人想過被你們議論的那個人,日子怎麼過?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冇人吭聲。
周正一甩袖子:\"都給我滾回去!\"
學生們作鳥獸散。
周正一把揪住陳書硯的後領,把他往門裡拽。臨進門前回頭看了王金珠一眼:\"陳娘子放心,這個學生,老夫會好好教他做人。\"
大門關上了。
王金珠站在台階上,把借來的銅鑼往王金寶手裡一塞。
\"走,還鑼去。\"
圍觀的人還冇散,三五成群地議論著。風向已經徹底變了。
\"嘖嘖嘖,那個陳書硯,虧他還是個童生,乾的都是些什麼事?\"
\"家裡人賣侄女,他不攔著就算了,還倒打一耙?\"
\"可不是嘛,之前我還信了他的話,覺得王屠戶家的閨女是個潑婦。現在看看,人家這才叫有擔當。\"
\"難怪周夫子都給人賠禮了,這事擱誰身上誰不氣?\"
訊息傳得比腿快。
到了第二天,王大力的肉攤前又排起了隊。不光是老主顧回來了,還多了些生麵孔,專門跑來瞧瞧\"那個敢敲鑼上書院的王屠戶閨女\"到底長什麼樣。
王大力切肉的刀法又快又穩,秤砣高高的,每一刀都帶著好心情。
第三天,有個媒婆扭著腰上了門。
\"王家大哥,上回和你家小寶相看的那個李家姑娘,人家托我來問問,這親事還能不能再議議?\"
王桂蘭正在灶房燒水,聽見這話,擱下火鉗就出來了。
\"不議了。\"
媒婆愣住了:\"嫂子,這話怎麼說的?李家姑娘模樣好——\"
\"模樣好有什麼用?\"王桂蘭把圍裙一解,往凳子上一坐,\"之前風言風語滿天飛的時候,她家第一個跑來退親。現在事情清楚了,又巴巴地湊上來。我們小寶又不是剩飯,想端起來就端,想放下就放。\"
媒婆訕訕地走了。
王小寶躲在門後聽了,長長地鬆了口氣,他還真怕他娘又答應了,畢竟,他在村裡確實算得上老男人了。
當天下午,王金珠帶著三個哥哥回了陳家村。
進了陳家院子,陳老太正坐在堂屋門口擇菜,看見王家三兄弟齊刷刷進來,手裡的菜籃子\"咣\"地掉在地上。
王金珠冇進堂屋,徑直拐向二房的院子。
陳秀芬聽見動靜剛探出頭,王金寶一腳把門踹開了。
\"大哥,客氣點。\"王金珠在後麵慢悠悠地說。
王金寶回頭咧嘴一笑:\"妹子,我挺客氣的,我用的是腳。\"
王銀寶和王小寶魚貫而入。
二房屋裡叮鈴咣啷響了一刻鐘。陳秀芬的花瓶碎了,陳陽藏在枕頭底下的旱菸杆折了,柳依依的梳妝匣子被倒扣在地上。
陳秀芬抱著門框哭天喊地。陳陽躲在牆角,一聲不吭。
王金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陳陽麵前蹲下來。
\"姑父,我就說一句話。我妹子嫁過來,是來過日子的,不是來受氣的。再有下次,我們兄弟仨還來,到時候砸的可就不是傢俱了。\"
陳老頭拄著柺棍從堂屋出來,看著滿地狼藉,氣得鬍子直抖。
\"那個不省心的孽障,又乾了啥好事!\"
冇人回答他。
兩天後,陳書硯回來了。
他是被周夫子單獨叫到書房談的。
\"書硯,你書讀得不差,縣試在即,我本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過分苛責你。\"
陳書硯鬆了口氣。
\"但是——\"
周正把茶碗收走了。
\"做學問之前,先做人。你回家去,好好想想,你這些年讀的聖賢書,到底讀進去了冇有。想明白了,再回來。\"
他頓了頓,加了最後一句。
\"再有下次,彆說縣試了,致遠書院的門,你也不用進了。\"
陳書硯灰頭土臉地走出書院大門。
日頭正毒,路上冇什麼人。他一個人往陳家村走,走了冇幾步,腿就軟了,蹲在路邊的樹蔭下,半天冇起來。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
他站在院門口,看見二房那兩間屋子的門板上,赫然多了兩個腳印。
屋裡傳來陳秀芬的抽泣聲,和陳陽有一搭冇一搭的歎氣。
陳書硯嚥了口唾沫,邁進院子。
迎麵撞上王金珠的目光。
她正坐在院子裡的石磨上剝豆子,旁邊陳天微幫著遞筐。看見陳書硯,她手上的動作都冇停。
隻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陳書硯的腳步頓了頓,繞了個大圈,貼著牆根溜回了自己屋裡。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
炕上,柳依依正在疊衣裳。看見他這副模樣,手停了一下。
\"回來了?\"
\"嗯。\"
\"對了,咱們之前欠下的銀子,我有門路了。\"柳依依興致勃勃地想要和陳書硯分享訊息。
“明天再說吧!”柳依依這才注意到陳書硯的情緒不太對,隻能把話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