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三月,與揚州捷報一併傳回洛陽的,還有河南尹何苗大敗滎陽縣賊寇的捷報。
這滎陽縣賊寇乃是二月所發之事,也不知是何方被逼反的好漢,幾乎是在天子腳下,斬了中牟縣令,朝野震怒,遂派何苗征剿。
不曾想何苗竟然一舉功成,將擊敗賊眾,捷報傳回洛陽,天子大悅,又得何進保舉,遂拜何苗為車騎將軍。
何苗討賊、立功、封賞,可謂一氣嗬成,若說事無蹊蹺,洛陽宦豎們是不信的。
張讓、趙忠心知肚明,如今宦官勢大,三公中太尉張溫、司空許相皆親近宦官,隻怕天子又存了扶持外戚的心思。
反觀文醜討賊之功的封賞,便不這麼順利了,洛陽宦豎們以及董太後對焦矯之死頗為不滿,故此捷報被他們壓下,一直在等——
這天,東萊王氏府中,周伯終得自揚州傳信,於是備齊禮物,匆匆趕往西園。
一入百戲樓,張讓便帶著幾分戲謔自嘲道:“箕鄉侯如今穩坐揚州,意氣風發,還憶咱家耶?”
周伯‘倉惶’伏地,遞上禮單:“焦都尉之事,還望張公恕罪,吾主遠在閉塞之地,一心勸農,實不知丹陽兵事,況焦都尉叛漢在前,為叛軍所誅在後,實與吾主無關。然吾主自知事發揚州,難脫乾係,甫一聞訊,即飛馬傳信,令小人前來請罪,伏乞張公寬宥。”
張讓接過禮單掃了一眼,笑道:“咱家寬宥又何用?永樂宮有惑:莫非王揚州容不下吾等提拔親信?”
周伯‘惶恐’道:“有勞張公代言:回稟太後,吾主絕無此意——”
說話間,他又從袖口取出一份禮單奉上:“此象牙、犀角皆是吾主於會稽尋得,特遣小人進獻太後,吾主還言今南陵銅官山未動分毫,每歲銅產吾主分毫不取,將盡數運至西園,還望張公替吾主美言。”
“起來吧,文彰也是吾等心腹,銅官山在焦矯之手,亦或文彰之手,別無二致。”張讓聞言這才滿意,隨後嘴角玩味道:“不過,據咱家所知,銅官山非止產銅,文彰隻獻銅產,所圖何事?”
周伯剛要起身,聞言是冷汗直冒,當即伏地:“張公有所不知,吾主在揚墾荒田,勸農桑,需農具不知幾何,故需其鐵產,打造農具。”
張讓心照不宣的嗬嗬一笑:“文彰倒是勤於政務,此次破虜將軍擊賊有功,朝廷已決議加封破虜將軍為亭侯,食邑三百戶,封地於蜀郡鮑亭,其為麾下部眾所請之功一應找準,朝廷恩賞不日便下。”
周伯聞言當即拜道:“多謝張公提攜。”
張讓一揚嘴角,卻是搖頭晃腦,尾拉的老長道:“此言謬矣,當謝天子,謝太後——”
周伯連連點頭:“張公所言極是。”
……
而遠在天邊的王豹,尚不知宦官已被周伯晃點過去了,不過,他現在也沒心思理會朝中之事。
因為這天夜裏,刺史府中故人來訪。
刺史府後庭,秦弘帶著臉上有狼頭刺青的故人入內。
那人眼見月光下笑盈盈的王豹,和腦海中久違的身影重疊,眼含熱淚,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紙鳶拜見主公!”
王豹見狀連忙上前把其手臂,笑道:“阿黥,多年不見,一向安好。”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上柳亭的緝盜卒、王豹在青州的暗衛首領張黥,代號紙鳶,自光和六年,王豹離營陵之後,便隻有密信來往,一晃便是四年!
但見張黥起身間,捎帶一絲哽咽,道:“托主公洪福,別來無恙。”
王豹哈哈一笑,一搭他的肩膀:“堂堂大丈夫休做女兒態,走,你我弟兄久別重逢,且隨某入屋秉燭而談——”
說話間,他示意秦弘先行退去,入屋前,又張望四下,合上門窗,神色一肅:“阿黥,究竟何事,需汝親自從青州趕來?”
但見張黥抬袖一擦眼角,肅容抱拳,低聲道:“事關主公家事,卑職不敢叫旁人轉達。”
王豹聞言一怔:“哦?”
張黥這才低聲道:“今歲正月,伏夫人攜少主巡青州,青州眾將皆拜呼少主。”
王豹聞言恍然,緩緩落座,抬手示意張黥入座,笑道:“此事乃某應允,夫人出行前,三娘已有傳訊,莫非夫人此行又甚異事?”
張黥入座後,低聲細數:“伏夫人首至昌陽,季縣令攜妻十裡參拜,其妻柳氏奉金鎖為禮,夫人知季縣令未傳細鹽提純之法給柳氏,故以細鹽之法相贈,另將伏氏鹽業下五處鹽場交柳氏打理。”
王豹聞言微微皺眉,但很快便眉頭一鬆,笑道:“夫人將遷至會稽,鹽場留給季方那夫人打理也好,畢竟季夫人對此熟門熟路。”
張黥不言看法,又道:“伏夫人次至曲成,徐縣尉率昔日心腹舊卒跪迎,伏夫人對其子徐盛讚譽有加,贈其珊瑚樹一株,曲夫人則與之聊海盜舊事,臨別之際,徐縣尉告假休沐,親自護送二位夫人入北海。”
王豹聞言一怔,又笑道:“徐氏父子倒是忠義難得。”
張黥見王豹此態,反是一怔,於是接著道:“三至齊國臨淄,孫郎君與崔刺史並轡出迎,崔琰整衣肅拜賀明公得嗣,伏夫人以禮相還,口稱先生,贊其政務,贈伏侯所校《中書五經》、《諸子百家》、以及所撰《漢記》;孫郎君設宴於縣廨,席間夫人敘箕鄉之誼,頗為親善,贈錦衣玉帛,又言每歲供應糧草萬石,以養泰山部眾。孫郎君聞言大喜,乃道:昔日幸入箕鄉。”
王豹先聽送崔琰書籍,心中暗笑:夫人祖父伏無忌,號稱九世祖儒,家學淵源,傳言所撰《漢記》,從不外泄,世間獨一份,夫人倒是會看人下菜碟啊。
但聽送供應孫觀部糧草,他頓時眉頭一皺:“供應孫觀糧草?”
張黥頷首道:“孫郎君次日便領夫人和少主上東崱山,令泰山部眾禿尾蠍等人參拜少主,後禿尾蠍一眾護送一路護送,先至樂安千乘見管縣令,曲夫人先敘海上舊事,以示親善,夫人謂管縣令:夫君嘗言管兄雖出身草莽,然重諾守信,可託大事。管縣令聞言伏地而拜。夫人又贈寶刀一柄。”
張黥稍微一頓,最後言道:“至齊國,眭相率阿醜、尹禮等舊部十餘人,甲冑齊整,庭中列隊。伏玦抱子登階,眾將參拜;先贈眭固以寶馬,又贈眾將以金銀名器,復與箕鄉四獵戶敘鄉情。青州舊將皆私議——”
說到這,他先察王豹神色,才低聲道:“皆私議:主公基業,後繼有人矣。”
王豹聞此,總算是明悟了幾分,心中暗笑:好傢夥!咱隻是刺史呢,就惦記上繼承遺產的事兒了?況且咱還沒到而立之年哩,等咱百年之後,基兒也該有五、六十了,還爭個啥?
要是咱不幸戰死,在這英雄輩出時代,守住揚州都難,有何遺產可言……呸呸呸,咱又不和奉先單挑,怎麼會戰死?
於是王豹故作不知,笑道:“夫人這宣威布恩的手段倒是高明,某久不在揚州,青州舊將重施恩威也好。”
張黥見王豹之態,遲疑片刻後,才道:“主公,夫人此舉,恐……”
王豹抬手打斷,哈哈笑道:“某知阿黥所慮,有某在,天便塌不了,走,且去偏廳,你我兄弟多年未見,今日當不醉不休!”
張黥見王豹此態,心中一安,旋即笑道:“自卑職領暗衛後,多年不識酒滋味,唯恐酒後胡言,漏了機密,今日在主公身旁,可暢飲矣!”
王豹聞言搭張黥肩膀大讚:“四載銜枚,口含石而能言要事,目映火而猶辨毫芒,無愧為某之暗衛首領,今夜在自家屋簷,隻管痛飲!”
說罷,王豹引張黥入膳庭,二人推杯換盞,開懷痛飲,席間張黥說起一件趣事,安插在曹操身旁暗衛來信,朝廷受曹操東郡郡守一職,曹操赴任半道裝病請辭。
今已回故鄉沛國譙縣,終日讀書、遊獵,與鄉中豪傑廝混。
張黥一邊舉杯痛飲,一邊笑道:“那曹操回鄉之後,自稱‘不迎權貴、糞土兩千石’,在鄉中名望如日中天,旬月間,身旁已彙集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淵、許褚等豪傑。
王豹所聚豪傑之名,雙目一亮,望窗外北方看去,笑道:“想某為湊齊今日這班底,不知費多少心思,阿瞞不過旬月之間,便羽翼豐滿,端是羨煞旁人啊!”
張黥笑道:“然曹操最倚重者,還是吾等派出那一路從黃巾起義追隨至譙縣的暗衛。”
王豹聞言哈哈大笑。
張黥又細數王豹叮囑他關注的天下豪傑現狀。
劉備三兄弟投奔公孫瓚帳下,去歲十二月鮮卑兵犯幽州,三兄弟於沙場立下赫赫戰功,得入何進之眼,派人前去徵辟,劉備卻認為如今朝局紊亂,宦官當權,不宜入洛,故此以為國戍邊為由拒絕,仍留公孫瓚軍中。
公孫瓚得知後,贊劉備重義輕權,舉其為幽州邊軍別部司馬。
孫堅那邊也有情報傳回,今歲二月,長沙區星反叛,自稱將軍,聚眾一萬多人,攻圍城邑,孫堅僅用一月便平定叛亂,如今長沙郡無人不服江東猛虎。
與區星一併起義的,還有零陵周朝、桂陽郭石,孫堅平區星後,又越境征討,如今在荊州南方四郡的威望,同樣如日中天,帳下聚程普、韓當、祖茂、黃蓋四將,個個驍勇善戰。
呂布仍於幷州邊軍備寇,數年來與南匈奴的幾場大戰下來,已是威震幷州,匈奴人稱之為‘飛將’。
袁紹在洛亦交豪傑,與顏良、高覽多有走動。
董卓去歲十二月,在涼州望垣縣大破羌、匈奴聯軍,封斄鄉侯,食邑一千戶。
……
此夜,主從二人煮酒細說天下英雄,酒足飯飽又秉燭夜談,終抵足而眠,次日張黥告辭,返回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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