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空空蕩蕩濟南大營。
夕陽西下,營中已升起數股單薄的炊煙,不難看出,這回此地當真幾乎是空營了。
大帳外,王豹披著一件素色單衣,手裏抓著塊黍餅,狠狠撕扯下一塊,臉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身旁盧桐、典韋和一眾親衛遊俠早憋笑不已,老道張翼心中則是大有一種解氣的暢快感。
……
原來今日辰時,朝廷表彰的詔書已至濟南國,傳詔之人正是左豐。
王豹早聽人來報,天使不日就要到濟南,於是早早準備好了謝恩的藥材和左豐的禮物,坐等加封爵位。
他心中還暗自合計,如今咱豹已是官爵五大夫,東漢雖然承襲西漢二十等爵位,但官爵幾乎隻會封五大夫,而左庶長至大庶長,這九等官爵基本是沒見過了。
故此,這五大夫往上再加封,便是侯爵了,就算不封亭侯,高低也該給個關內侯,年少封侯,這響亮的名號,還不得讓文臣武將納頭便拜?
故此聽到左豐上門,咱豹是美滋滋攜禮相迎。
豈料左豐笑眯眯收禮之後,一清嗓子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高聲宣讀:“製詔:平東將軍王豹,討賊雖有微功,然以商賈小道誘降叛軍,敗壞人心,有辱朝廷威儀!今責令爾即刻改正,若再行此等卑劣手段,定嚴懲不貸!而濟南得平,皆乃將士用命,平東將軍帳下諸將爵升一等!”
王豹則是當場傻眼,左豐見狀還擠眉弄眼的挑唆:“將軍有所不知,陛下會下此詔,皆因為洛陽太學清議沸騰,那群清流還奏尚書台,讓何進的人上來監軍,若非趙、張二位常侍奉公進言,隻怕何苗那庸才已至濟南,來給將軍添亂了哩!”
王豹是何等精明,當即就猜到靈帝不給他加爵位,多半是在敲打,於是隻能佯怒,破口大罵太學生:“這群酸儒當真小肚雞腸!還是二位常侍忠厚,左兄稍侯片刻,一則是還有一件贈給左兄的禮物未至,二則某也還得籌備二位常侍的謝禮,以謝二位常侍在陛下麵前美言。”
左豐自然是笑得合不攏嘴,欣然接受,故此一群黃門一直到午時,蹭了場宴席,他收下王豹的第二份禮品才附耳低聲道:
“文彰,汝糊塗呀,剿賊之事豈能急於一時,縱皇甫嵩、盧植、朱儁等慣戰之將,都尚在操練新兵,汝卻數日間湊足兩萬大軍東征,還大獲全勝。試想在陛下眼中,汝是在青州根深蒂固,還是平日便暗蓄萬餘甲士?”
王豹聞言瞳孔巨震,光想著如何在大亂中撈爵位,伺機站穩青州。卻把這茬給忘了,於是他急忙解釋:“還望左兄幫某在陛下麵前美言,某這兩萬兵馬皆是泰山豪強奉天命,所助的莊客,正是因為未經操練,纔不得不以利誘敵。”
左豐意味深長的一笑,說道:“文彰且安心,趙常侍已為汝周旋出一條退路,隻是要委屈文彰遠離青州了,不過——”
說話間,他壓低聲音道:“日後出兵樂安、齊國,文彰不可再急功近利,最好是敗上一陣,小銼銳氣……”
……
於是咱豹就鬱悶了一下午,好好一個的鄭玄門生,妥妥的大漢名士,卻被清流打壓,反倒是宦官幫襯,這叫嘛事兒!
還有那老色坯,誰要在跟咱說靈帝昏聵,咱跟他急眼,這老色胚確實荒淫無度,但不代表他權術不行,這廝一上位就利用宦官清算老嶽父竇武;製造黨錮打壓士族;賣官鬻爵除了斂財外,還藏著引資產階級入仕,削弱士族壟斷仕途的算計;後還會設立西園八校尉製衡何進。
短視歸短視,但不影響他‘六親不認’。
咱豹也是看明白了,想要被這老色胚視為真正的自己人,除非揮刀自宮,而且自宮未必成功。
這謀劃了三年的青州,眼看就能在各郡要職上,安排自己人……看來隻能重新謀劃一番。
就在王豹憤憤然啃著乾餅之時,門外崗哨忽然來報:“明公,鮑信、於禁、駟勛三位將軍,已率兵至轅門外。”
隻見他變臉比翻書還快,霎時間,喜上眉梢,揣起黍餅,先是大喊一聲:“備酒備肉,為三位接風洗塵!”
隨後又揮手招呼眾人,笑道:“走!吾等去迎他們。”
張翼見狀神色古怪。
盧桐、典韋和眾遊俠則會心一笑。
少頃,轅門之外。
鮑信一身輕甲,腰懸環首刀,見王豹親自出迎,連忙上前抱拳:“末將鮑信,見過將軍!”
於禁亦肅然行禮:“末將於禁,奉命前來。”
駟勛則單膝及地:“拜見明公。”
三人身後,烏泱泱兩萬餘豪強組成的義軍,個個身著皮甲,手持郡兵製式環首刀,齊齊單膝著地,齊身喝道:“吾等拜見平東將軍。”
王豹先是朗聲高喝:“都是自家兄弟,無需多禮。”
緊接著他又扶起駟勛:“觀今日軍容,伯功勞苦功高啊。”
駟勛起身笑道:“明公謬讚了,末將隻是帶其操練,卻是寸功未立,早盼和耿司馬他們一樣,跟隨明公沙場建功,如今總算是得償所願。”
王豹聞言大笑:“一月成兵,三位將軍當得平樂安之首功也!”
緊接著他又扶住鮑、於二人手臂:“允誠、文則,也無需多禮!此番東征樂安郡,正需二位臂助!”
鮑信聞言爽朗笑道:“將軍客氣了,將軍不到半旬便平地濟南叛亂,某都以為青州怕是用不上吾等了,不曾想將軍竟還將此立功的機會留給吾等。”
於禁亦贊道:“將軍用兵詭正相合,軍略、權術並用,令吾大開眼界。”
聽到於禁的讚揚,咱豹心裏美滋滋的,甭管人是不是客套,能得古之名將的讚賞,咱至少能吹三年。
但他麵上卻是迎合史料記載於禁崇尚的用兵之道,謙遜道:“於將軍謬讚了,權術製勝,終究是劍走偏鋒,有失軍心之正,終非長久之計,此番東征安樂,吾等需穩紮穩打纔是。”
平日沉默寡言的於禁,似乎找到了共同話題,當即拱手道:“將軍所言甚是,依禁淺見,凡出奇製勝,皆需謹防驕兵之禍,然將軍勝而不驕,反思己過,端是令人欽佩。”
鮑信聞言卻不以為然,笑道:“將軍謙虛了,信以為:兵者,詭道也;計者,捭闔也。捭闔之道,以陰陽試之。故與陽言者,依崇高。與陰言者,依卑小。取勝之道,無所不出,無所不入,無所不可。用兵隻有勝敗,何來正邪?”
於禁正欲反駁時,盧桐見一旁張翼老臉通紅,當即打斷眾人笑道:“主公,讓三軍將士立於轅門外,觀吾等論戰,恐怕不妥,不如還是先回營,邊喝邊聊。”
王豹仰頭大笑:“軍師所言極是!走,且回營!”
說罷,王豹攜手二人共赴中軍大帳,而盧桐等人則是陪著駟勛,忙前忙後安置三軍。
隻說鮑、於二人進到中軍大帳,又被偌大的沙盤和滿帳行軍圖所震撼。
東漢用兵,尚是聚米為圖,這種標準化地形沙盤,是直到南北朝劉裕才開創出來,一直沿用了千年。
兩人看得雙目一亮,鮑信圍著沙盤繞了一圈,感慨道:“難怪將軍入濟南後,逢戰必勝,兵法有雲:‘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看來此番攻打樂安郡,將軍早已成竹在胸。”
於禁亦死死盯著沙盤,隻見樂安郡各處山川地形、草木茂林一目瞭然,讚歎道:“端是神兵利器,此物足抵十萬大軍。”
王豹搖頭笑道:“此物好用歸好用,可惜丈量測繪,需大量人力,非月餘不能全其功。”
隨後他嘴角微揚:“某與二位將軍相見恨晚,二位將軍既心儀此物,他日某可教二位製作,隻是這可是某獨門手段,切莫輕傳他人。”
二人聞言一怔,隨後興奮拱手道:“多謝將軍!若無將軍許諾,吾等斷不會輕傳他人。”
王豹見狀心中竊喜,這沙盤製作本就不是什麼技術活,隻是個思路問題,似他們這等有軍事基礎的人,看一眼便能猜到大概,過段時日要和他們共商戰術,總歸是會被偷學去的,不如提前賺個人情!
王豹哈哈大笑:“二位見外了——”
說話間,他肅容指向沙盤中的千乘縣城道:“如今徐和大軍就駐紮在此城——”
緊接著,他又指向其東麵的高苑縣道:“吾等從濟南發兵征討,走東路,需先過高苑,而高苑至千乘,又途徑溉水,其上橋樑、渡口全部已遭徐和焚毀,官道也多處有巨石堵塞,不利於行軍——
說罷,王豹指向千乘縣北方一道險關:“而北方水路,徐和已派重兵據守千乘關險要;便隻剩繞南路,先往西南行至利縣,再北折至臨濟,再往東北行至千乘縣。”
最後王豹嘴角微揚:“二位以為當如何行軍?”
鮑信略作思考言道:“將軍既已佔據黃河水道,不如吾等便走水路,強攻千乘關。強行攻關雖難,然利害相隨,正如將軍前番攻祝阿城一般。隻要攻下了千乘關,整個千乘城便無險可守,不過俎上魚肉耳;反之,吾等若繞道,往臨濟北上攻千乘城,則將麵臨千乘關守軍襲擾我軍後方。”
於禁搖頭道:“某以為還是走南路,步步為營,方纔穩妥,至於攻城之憂,吾等隻需分兵嚴防千乘關守軍襲擾便是。”
鮑信亦搖頭,指向千乘關:“吾等隻怕繞不開此關,若某是徐和,見吾等往南麵攻來,那便死守千乘城,遣人北渡渤海,找平原郡司馬俱,或幽州程遠誌求援,若千乘城失守,再退守千乘關,直至援兵來,此戰豈非曠日持久?”
王豹揚起嘴角道:“二位所言皆有理,隻是援軍無需擔憂,某已有佈置,如今吾等難從千乘關入,彼等也難從水路來援。至於攻城也無需擔憂,某亦有計策誘那徐和出城與吾等決戰——”
緊接著他肅容道:“吾等現在隻用管如何行軍便是,南路雖穩妥,然需經沼澤區,車馬易陷,一旦徐和利用蘆葦叢設伏,隻怕未到千乘,吾等便要損兵折將;兩萬大軍很容易暴露,不過——”
說話間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徐和隻怕還不知道,某還藏了二位這兩萬大軍;他得知的情報,應該隻有某帶入濟南的兩萬兵馬,而隻要司馬俱南下來襲,他便會得知某分兵萬餘人,防守濟南。故此現在要緊的,是如何將咱們這兩萬兵馬悄然帶入樂安,令他誤判吾等兵馬,放心的出城決戰。”
二人聞言互視一眼,心領神會,異口同聲道:“將軍欲故技重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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