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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上柳亭田埂。
王豹赤足踩在田壟上,粗布短褐沾滿泥土,放眼望去,原本稀稀拉拉的麥田,隻殘留著幾株乾枯的麥稈,如今田埂已被翻整過半,田壟間的泥土還帶著翻耕後的新鮮氣息。
再過幾日,待黍種播完,王豹就可以正式開始練兵了。
這段時間他白天率亭卒和護麥隊幫農戶搶收,隻有夜裡召集護麥隊進行軍中日常操演。
那日在孫氏莊園他撂下一句:“看來孫郎今日並非誠心請客,既然宴無好宴,那就容在下告辭”,遂拂袖而去。
說來蹊蹺,豪強也並未尋他麻煩,彷彿那日“鴻門宴”上的威脅,不過是他們放下的一句狠話。
王豹雖然以舌戰三“雄”而沾沾自喜,但隱隱以覺得不安,讓阿黍時刻打探著三家動向,但一切似乎都是那麼風平浪靜。
不過阿黍卻打探到一件有趣的事,白大目那廝居然真在孫觀手上吃過大虧,光和三年,也就是一年前,朝廷往東萊港向鮮卑慕容部采買馬匹,卻在青州境內數次遭山匪劫奪,其中一股便是這上柳亭的白大目。
隻可惜那白大目點背,偏偏把老窩安在上柳亭附近,當時朝堂震怒,令青州各郡剿匪,這上柳亭便是孫觀奉鄉遊繳之詔,帶門客前去剿滅,聽說白大目寨子都讓孫觀點了,那天火光映紅了半邊山坳,三十裡外都看得見。
若不是白大目熟悉地形溜的快,恐怕早被秋後問斬了。
王豹活乾累了,找了個陰涼地歇息,環顧四周幽幽歎了口氣:“哎,也冇有個腦子好使的幫我參謀參謀,何安這廝去縣裡報個信,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吧?”
他從‘鴻門宴’出來就防著對方彈劾他私自募兵,尋思著找個機靈人,去縣裡呈報招募鄉勇的文書,於是就選擇了何安。
想到這他腦海中便又閃過這三股勢力的情報,孫觀這廝這麼多的馬匹,想來定是趁剿匪之名私扣戰馬,如果能拿到這廝隱匿軍資的把柄,這孫觀便不足為慮了。
張家那邊,這幾日抽空查閱田策,可惜亭舍中的田策隻記錄簡單的畝數,並無變更記錄,若是能抓住他強占民田的把柄,就算他哥掌五司刑罰又如何,照樣夠他喝一壺了。
至於秦家……嘁,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咱豹壓根冇放在眼裡。
正思忖間,聽得田壟那頭傳來議論聲。
王豹思緒被斷,眯眼細看,幾個農人圍著個衣著襤褸的老者,那老者正拉著個身上帶血少年顫顫巍巍向他走來。
於是他起身過去詢問,未等他張口,那老者拉著少年撲跪在麥茬上,扯開少年破爛的衣襟,瘦骨嶙峋的胸膛上刻著猙獰的鞭痕:“王君那日說‘凡刻急細民者,當具劾請黥’——”
老者以頭搶地,麥茬刺破額角,暗紅血線順著皺紋溝壑蜿蜒而下,“求王君為小人爺孫做主啊!”
王豹急忙俯身攙扶,正如他先前道德bang激a阿醜時所指婦孺,這等老弱絕望的眼神,他亦不忍見之,喉頭滾動,柔聲說道:“老丈何至於此?有何冤屈,但說無妨。”
老者顫抖著雙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破舊的竹簡,高舉過頭頂,雙手遞呈:“回王君,草民王黎,光和二年承假公田十畝,立契納租從無拖欠。”
他猛地扯開自己衣襟,胸膛上赫然烙著個烏紫的“盜”字——竟是縣衙黥刑的殘痕:“今歲張氏突稱此田係其‘賜田’,反告草民盜耕。”
假民公田製乃東漢特色政策,朝廷將無主荒地、抄冇田產等公田,租賃給貧民或流民,既是朝廷調控土地兼併的緩衝手段,也是一種扶貧政策,假字在漢律中便是租賃之意。
賜田與假田,一字之差便是萬裡之遙,賜便是給予之意,放到現代叫無償劃撥,一個是所有權,一個是經營使用權。
王豹聽得一時有些迷糊,但聞張氏二字不由眉頭一鎖,心中暗忖:這麼巧?方纔還在想拿張氏占田的把柄,就有人遞刀?再者說這租田怎變成賜田,盜耕又從何說起?
疑惑間,王豹打開手中竹簡,這是一份借貸契約,契約上寫的分明:光和三年正月甲寅,箕鄉張圭借予上柳亭亭民王黎黍五石一年,倍稱之息,過期不償每月增息一石,自願以所耕田十畝抵充,並任從張氏冇入田土。
——上麵還有知見人:三老、嗇夫、裡正”的署名!
看完契約後,他吃驚問道:“倍稱之息?老丈,如此高借息,你怎敢借?十畝之地便是風調雨順也最多產二十石,假田田租便去了一半,你們爺孫就算不吃不喝,也難還上這十石的本息。”
(注:1倍稱之息是指利率為100%,即本金五石,利息五石;2官田租金一般為50%,租豪強土地一般為60%-70%;3東漢耕種技術低下,民間畝產1至2石,支撐文獻:《居延漢簡》;4漢製1石約13.5kg,支撐文獻:《中國曆代度量衡考》。)
老者聞言,渾身一顫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王君,那年風雪壓塌了草屋,天氣遲遲不見轉暖,小人的孫兒凍得渾身發青,張家的管事就在門口等著,左手提著糧袋,右手捏著竹簡,說畫了押就給你黍米救急,小人活不下去了,一想是朝廷假田,索性就押了。”
王豹皺眉問道:“老丈不知假田不能押嗎?”
老者哭訴:“小人聽人說過,但張家的管事說他們要假田何用,隻是要個押物而已。”
接著他脫下右足破爛的草鞋,竟然隻有三個腳趾和一塊豁然的血痂:“上月還不上糧,張家派人來剁了小人兩根腳趾頭……”
說罷,老者泣不成聲。
王豹登時青筋暴起,手中竹簡哢哢作響,從牙縫裡吐出:“老丈,你先說說租田怎變成的賜田,你這盜田一事,又從何說起?”
老者佝僂的背脊劇烈顫抖起來:“今歲正月,鄉中重新度田。三老拿著《田策》說,這十畝地乃是張氏賜田,不僅逼小人交還,還道小人盜田而耕,可小人明明耕的是公家的假田啊!可那假田契約……早因還不起張家的黍米,被他們收走了。”
老者抬手顫抖著指向王豹手中的借貸契約接著說道:“小人將這借貸契約交給三老,說明原委,三老卻說這契約隻說‘所耕田’,未說明是假田,張家更是矢口否認,說抵押乃是另有其田,小人若還有田,何至於假啊。”
王豹也注意到了契約上的文字遊戲,按照律令契約當有田界標註,這契約隻寫了‘所耕之田’,但是——
他指著契約上的署名說道:“這上麵明明有三老署名見證,何時借貸,借貸何田,三老豈能不知?莫非簽署契約時,他不在場?”
“小人……小人不識字……但三老確實不在場……”
說罷,老者失色掩涕:“被定下了這盜耕公田之罪,王君,小人——冤啊!今日張家管事上門索糧,小人實在拿不出,他便又要施暴,小人孫兒捨命相護,捱了他們的鞭子,小人賤命一條死不足惜,但孫兒年幼……三老不聽小人之言,小人狀告無門,求王君做主!”
圍觀眾人竊竊私語,有人搖頭歎息,有人麵露懼色,更有人偷偷抹淚——都是吃過豪強苦頭的佃農,卻無一人敢高聲言語。
“臧獲之徒竟敢毆打庶人、擅動私刑,端是好大的狗膽!”
王豹再也壓不住怒火,哪裡還有什麼理智和治學的涵養,一腳踹翻田邊的水罐,泥水濺了滿身,開口就是標準普通話:“**的張圭,良心都讓狗啃了,我***!”
在場眾人見亭長突然口吐金石之聲,隻知亭長怒不可遏,麵麵相覷。
瞧路人甲的表情大概意思是:這讀書人是不是罵人了?
而路人乙則是:不知道啊,估計是吧……
王豹自覺失態,平複完心情後,將老者和少年扶起:“老丈勿憂,你的事,本亭管了!”
隨後他轉頭看向遠處,還在田中忙碌的韓飛喝道:“韓飛!速把阿醜、周亢、呂崢召回亭舍議事!”
接著,他向四周圍觀之人抱拳說道:“諸位鄉鄰,王老丈之事牽連甚廣,還望諸位鄉鄰莫要聲張,待本亭查明原委,集齊作孽者罪證,再去郡中越級彈劾!”
這時旁邊青壯義憤填膺道:“王君為我等百姓請命,誰要敢嚼舌,我等掀了他的屋頂!”
眾人紛紛應喝:“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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