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和五年,正月初八夜。
蓬萊灣外十裡,一處無名沙洲。
潮水退去的礁岩間凝著薄冰,踩上去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十餘艘快船拖上沙灘,船底與冰碴摩擦的聲響像野獸磨牙。
沙洲高處是座營寨,上頭插著徐字大旗。
營寨的大帳中,鋪著九張粗糙的虎皮席,形貌各異,卻皆目光陰鷙。
席邊炭盆裡燃燒著摻了海豹油脂的篝火,青藍色的火焰獵獵作響。
首座之人,身穿玄鐵甲冑,年約四旬,身形魁梧,左頰一道刀疤斜貫至頸,正是徐鄉侯舊部首領徐猛。
這徐猛,乃東萊境內數一數二的海盜,控製著黃縣以北的蓬萊水域,假托前朝侯爵之名,自稱徐鄉侯遺部,打著‘代天罰罪’的口號
專劫東萊豪強商船,將部分財物分給貧民,效春秋俠盜之風,以收民心,如今,麾下賊眾千餘。
這場七賊聚首便是此人發起的。
客座連列,前後分彆是:
昌陽鹽梟-閻淼,占據昌陽沿海鹽場至嶗山灣,供奉管仲像,以宗族為核心,名為昌陽豪強,實為鹽梟,壟斷昌陽、長廣兩縣私鹽曬製,鹽工皆刺字青印,與長廣李姓豪強有聯姻。
海神祠-巫彭,霸占沙門島至砣磯島海域,善用方士幻術,製造恐嚇商船,假借祭祀東海神君,強征漁民童男女祭,實際就是一夥人販子,把人販賣去高麗句。
鯨波幫-田鯨,霸占成山角至之罘灣,和東萊鹽官沾親帶故,盜賣官鹽引,偷運高句麗。
琅琊水鬼-呂鰓,前琅琊水師屯長,因上司貪餉殺官逃亡,占據一個海外小島,雖說偶爾也乾海上劫掠的勾當,但主業卻是運輸,從昌陽鹽梟閻淼處運私鹽給徐州陳氏。
赤獠幫-管承,過去占東萊西岸,然後去歲入泰山和山賊血拚大敗,老巢被一夥新賊偷去,如今占據一方小島重新招兵買馬,今麾下不過二百餘人。
海貓幫-曲三娘,蓬萊至遼東遝氏海峽,麾下百來個女子,來無影去無蹤,不知此番徐猛如何聯絡上她的,乾得是假扮漁婦接近商船,伺機下蒙汗藥,將過往商人,當奴隸販賣至鮮卑,也抓鮮卑人賣給鹽梟。
眼見人都到期,徐猛大馬金刀一座:徐某今日厚顏做東,邀諸位共商大計,如今東萊各海岸都在嘲笑吾等懼怕鮮卑,那首漁歌想必大家都聽過了——
徐猛冷笑一聲:鮮卑海馬年年踏冰南下,焚船毀舍。往年諸位或避其鋒芒,或暗通款曲。可今歲這漁歌遍傳東萊,若再裝聾作啞……
他猛地將刀鞘插進桌案上:海上漢子們的脊梁骨,怕是要被漁民的唾沫星子砸斷了!
末座的管承拍案而起:“徐當家說的好!其他不重要,要說吾等血性不如那泰山賊,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第二席的閻淼嘴角玩味:“若不是管兄在泰山吃了大虧,哪裡會有這等漁歌?”
管承怒目,猛然抽出腰間鋼刀,喝道:“閻老賊,有膽再說一遍!”
閻淼同樣抽出長刀:“喪家之犬安敢與吾輩同席!”
他身旁的琅琊水鬼呂鰓同樣按刀起身,與管承對峙。
眾賊冷眼旁觀,徐猛一拍桌案:“夠了!今日不是讓爾等來火拚的!”
兩人聞言冷哼一聲,收起鋼刀,又聽海神祠巫彭看向曲三娘,忽然陰惻惻開口:漁歌中‘海貓雖女敢拔刀’,聽聞去年臘月,曲幫主手下蒙翻了幾個鮮卑人,莫非這流言本就是海貓幫所散?
徐猛本要嗬斥,但一聽此言卻眯眼看向曲三娘。
曲三娘和這巫彭都是乾人口買賣,多少有些不對付,然此時眾人目光所致,她卻不好發作。
於是她掩唇嬌笑,髮絲間的貝殼簌簌作響:“巫神官莫冤枉人,妾身平日都是在諸位爺的牙縫裡混口飯吃,哪裡敢乾這勾當?倒是聽說巫神官,去歲吃了鮮卑人的大虧,怕不是巫神官自己傳的?”
巫彭勃然大怒:“賤婢好膽!”
鯨波幫田鯨和這巫彭同走高句麗的海路,常有摩擦,故此幫起了曲三娘:“怎的?巫神官被人說中,惱羞成怒了?”
眼看又燃起了火藥味,徐猛再次喝道:“夠了!今日不管流言是何人所傳,叫爾等前來是會盟!諸位在東萊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願意當縮頭烏龜的,現在就可以走!”
此話一出,炭盆裡劈啪作響的火星映照出眾人陰晴不定的臉色。
徐猛見無人離去,這才冷哼一聲,繼續道:既無人退出,那便立個章程——
他拔出鞘中長刀,猛地插在桌上,刀鋒震顫:徐某提議,海貓幫負責打聽鮮卑動向,此番鮮卑賊若乾南下,吾等六家血性漢子,就叫他們看看,這東萊的海,不是他們的獵場!
帳內短暫沉寂,閻淼慢悠悠地啜了口酒,冷笑道:徐當家的豪氣,老夫佩服。可鮮卑賊千餘鐵騎,如今又是冰期,吾等戰船動彈不得,貿然接戰,勝算幾何?
閻公說的不錯。
巫彭陰笑道,鮮卑人可不是疍家漁民,若戰而不勝,反激其怒,明年再來燒幾個漁村,往後東萊諸港的商船還有誰敢走?我等顏麵掃地是小,東萊商路斷絕是大。
管承冷笑:“吾等為何要跟鮮卑狗硬碰?吾等夜襲便是了!”
徐猛聞言喜道:“管當家所言極是!”
閻淼、巫彭愁眉權衡利弊。
曲三娘眼波流轉,心中暗忖,這鮮卑海馬素來都是走吾的地盤,麾下姐妹受其禍者不在少數,若是趁機促成此事,於我大有益處!
於是她掃過閻淼、巫彭,陰陽怪氣道:鮮卑人再凶,難道還比得了閻公家的鹽場凶?比得了巫神官的‘童男女祭’更惡?
閻淼和巫彭臉色一沉,但還冇開口,田鯨冷笑:三娘說得好!果然比某些人有膽氣,老子早看鮮卑人不順眼,吾等的魚叉正是彼等騎兵的剋星!
閻淼聞言怒目:老子豈是無膽之輩,你出得,老子也出得。
呂鰓本欲觀望,見閻淼發話,便也拱手道:既如此,琅琊水鬼亦願隨徐當家一戰!
巫彭見眾人皆表決心,亦不再唱反調,冷冷道:既如此,本神官也出一份力——待鮮卑人浮屍海上,正好祭我東海神君!
徐猛大笑,拔出桌上長刀,高舉過頂,吾等七家會盟,可湊足五千人馬吾等明日會師,待三娘查到訊息後,趁夜襲殺,不給彼等上馬的時間,鮮卑海馬不過區區千餘人,不足為懼
管承趁機拋出第二劑藥引,咧開槽牙,眼中透出一絲貪婪:“吾等還要先把話說明白,聽聞鮮卑狗手裡有良馬三百匹,馱馬一百匹,若是此番劫到戰馬,當如何分配?”
(注:鮮卑良馬並不等同於官家戰馬,戰馬可以說是良馬之中百裡挑一,且要適應中原地形需要長期馴化。
而鮮卑馬更甚,因其耐力雖強,但體型較小,馬肩高約1.2-1.3米,平均較河西馬矮0.2米以上,適合劫掠遊擊,彆小看這0.2米,這是能否帶動重甲的關鍵所在。
比如董卓集團吧,舉整個西涼之力,隻湊了三千鐵騎,但人馬重甲,已足夠對當時中原軍隊形成降維碾壓,橫掃司隸,人稱飛熊軍。
董卓死後,李榷、郭汜兩人憑藉飛熊軍千餘殘部,仍能擊敗呂布的幷州軍,更嘲諷道:‘幷州兒郎隻會射鵰,可敢與吾西涼鐵騎正麵一決’,要知道呂布的幷州軍也是東漢最精銳的邊軍之一,足見這官家鐵騎精銳,和其他騎兵的差距。
當然,李榷郭汜也不是莽夫,史料記載其以少勝多的戰役真不少:敗呂布奪長安,數次大破馬騰、韓遂聯軍,逼得這二人龜縮西涼。且看李郭一死,馬韓立馬就蹦躂起來了,但凡有點騎兵的,都敢說自己麾下是鐵騎,所以他倆雖然殘暴,但屬於被演義嚴重低估的軍事家。)
眾賊聞馬字,毫不掩飾眼中的貪婪,這可是硬通貨,隨便往哪都能賣個好價錢。
徐猛眯了眯眼笑道:“管兄所得不錯,便按照出力多寡分,如何?”
眾賊聞言紛紛點頭認同。
管承見狀輕輕出了一口氣,原本王豹猜測他們應該會邀請季方來聯盟,畢竟管承隻有二百來人,季方手裡已有四百人,不過這事兒終究還是促成了。
明公計劃的第一環應該是達成了,與鮮卑一戰後,各股的海盜們兵力應該會大減,最重要的是,各方彙集,更有利於挑撥他們的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