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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虎寨,聚義窯。
夜風捲著血腥氣灌入廳堂,火把搖曳,映得四壁刀痕如血。
眭固大馬金刀踞坐左側,耿子延居其右側,雙戟橫擱案上,虯髯間還沾著未乾的血漬。
階下跪著三個抖如篩糠的降卒——正是方纔叫開寨門的“功臣”。
“白……白當家饒命!”為首的漢子以頭搶地,嗓音嘶啞,“小的們按您的吩咐騙開了寨門,絕無二心啊!”
白大目麵色鄙夷擺了擺手:“爾等既識時務,某便賞條活路,從今日起,這黑虎寨更名為白虎寨,來啊,帶下去和降卒先關一起,教教他們咱白虎寨的規矩,懂了‘義氣’二字後,在分到各伍中。”
幾個屯長應聲承諾,將人帶走。
子延將手裡一卷竹簡扔在桌案上,臉上露出嫌棄之色道:“這昌老虎窮的可憐,倉裡的糧最多隻夠吾等吃兩個月,可惜一場大火把咱們之前的存糧也給燒了,隻能讓明公在送補給了。”
眭固搖頭道:“這沂山本就冇什麼官道,估計這些糧都是吾等之前送他那一百石鹽換的,哎,汝且說說,接下來咱該怎麼辦?如今跑了幾個,必然去通知其他三個分寨了,明公可是讓吾等一併解決。”
子延歎了口氣:“隻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先讓斥候去打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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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接到昌狨命令的三個分寨人馬,早已下山直奔白雲寨。昌豨、高犴、樊破三人率兵趕到時,隻見大火將熄,暴雨傾盆,卻不見白大目半個人影,反倒是大批泰山賊狼狽逃出穀口,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少當家,前麵不對!哨兵倉惶來報,白雲寨火勢已滅,穀口全是泰山的人馬,約有七八百人!
昌豨勒住戰馬,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滴落,微微皺眉:真是天不滅泰山。
高犴、樊破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問道:白大目呢?
哨兵搖頭:未見其蹤影。
昌豨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當機立斷:莫管他!既然找不到白大目,泰山賊人多勢眾,吾等分兵先去劫了他們的輜重!
高犴、樊破臉上頓時流露出貪婪之色:少當家所言極是!
三路人馬當即在雨幕中悄然分開。
昌豨率精銳直插中營,高犴帶赤爪寨部眾右營,樊破則領著青牙寨人馬左營。暴雨成了最好的掩護,各營地留守輜重的泰山賊不過二三十個老弱,尚未反應過來,就被亂刀砍翻。
不到半個時辰,三路人馬帶著劫獲的十餘車輜重彙合。暴雨依舊傾盆,卻掩不住眾人臉上的喜色。
少當家,這下賺大了!樊破道:每車有粟米二十石,夠兄弟們吃上一陣子了!
昌豨卻冇有笑。他望著白雲寨方向漸漸熄滅的火光,心中隱隱不安:……白大目的人馬去哪了?
就在這時,幾名渾身是血的親衛踉蹌奔來,撲通跪倒在地,嘶聲哭喊:少當家!大當家……大當家他……
昌豨心頭一緊,厲聲喝道:
親衛顫抖著抬頭,雙目噙淚,喉結連滾三下:大當家……被白大目梟首,黑虎寨恐怕已經易主了!
昌豨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他雙目赤紅,猛然抓住親衛衣襟,咆哮道:你說什麼?!
親衛涕淚橫流:大當家率吾等下山,本是助白大目,卻不曾想那廝包藏禍心,在半道上相遇,他突然發起火併,大當家率吾等與他廝殺,不幸……死於他的戟下。
昌豨攥著槍桿的指節咯吱作響,眼前浮現父親教他挽槍花的場景——那年他十二歲,昌狨的大手覆在他手背上說豎子握槍如握命。
如今這雙手再不會拍他肩膀了。
雨幕中,他恍惚看見父親的首級被挑在戟尖,白大目正對著他獰笑。
白——大——目——!昌豨仰天怒吼,聲音撕心裂肺。他一把抄起長槍,翻身上馬,厲喝道:點齊兵馬!某要親手剁了那狗賊!
高犴看了樊破一眼,後者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隨後連忙上前阻攔:少當家息怒!白賊狡詐,此時貿然攻寨,必中其計!
昌豨暴怒:滾開!某今日必取那狗賊首級,祭奠吾父!
高犴死死拽住馬韁,壓低聲音道:少當家!泰山賊雖敗,但仍有數百潰兵流竄山中,若吾等強攻白虎寨,背後遭襲,豈不危矣?
樊破也勸道:況吾等隻有區區三百之眾,攻寨隻能智取不能強攻,不如先回寨,待泰山賊退去從長計議!
昌豨胸膛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佈。他死死攥著槍桿,指節發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回營……
他卻不知,這兩人此時便已暗藏鬼胎,此二人看得分明,連泰山千餘眾都在白大目手上吃了這麼大的虧,憑他們這群烏合之眾遠不是對手。
剛得罪完泰山賊,這泰山肯定是去不了,而蒙山……養吳老鬼那四百人都費勁,去了蒙山如何養得活這百餘弟兄。
反觀白大目,有實力,還有鹽路……故此二人極力勸阻,隻待各自回營後,和手下弟兄商議一番,拜山門投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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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昌豨獨自跪在臨時搭建的靈堂前,麵前的香爐青煙嫋嫋。親衛急匆匆進來,低聲道:少當家!哨兵來報,高、樊兩部各自遣人前往黑虎寨!
少年猛然抬頭,雙目充血。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父親剛死,這沂山的天,就已經變了。
隻見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收拾一下!準備走,這兩個狗崽子不可信!留在這不僅冇法給父親報仇,還要白白斷送姓名。”
親衛聞言道:“少當家,吾等當去何處?”
少年咬牙切齒:“泰山!”
親衛一驚:“少當家三思,吾等剛劫完他們的輜重。”
他深吸一口:“還給他們,要打要罰,隻要留某一口氣在,某都能忍!吳老鬼哪點人,就算全吃了,也冇法和白大目鬥,隻有和孫觀結盟,纔有機會報仇雪恨!沂山!某早晚會回來!親手取下白大目的首級,來祭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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