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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四年,七月中旬,青州多處因乾旱,鬨起了蝗災,蝗蟲啃噬莊稼的聲響,竟似細雨沙沙,卻比刀劍更令人膽寒。
但卻有一處例外,那處田埂為瀲灩的水光環繞,成群結隊的鴨群在壟溝之間遊蕩。
那日,剛有零星幾片黑雲掠過田間,箕鄉遊繳王豹得報,就立刻命人在田埂四周進行佈置,放下了他早已準備好的數百個陶罐。
陶罐裡是捂出腥氣的漿果和麥麩,雖然農人們冇聽過,但王君說,這叫此物乃‘蟲引’,如雄蛾尋雌蛾之氣,可誘蝗蟲自投羅網。
農人們看得分明一隻蝗蟲落在陶罐邊緣時,觸鬚劇烈顫抖。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成百上千的蝗蟲如黑潮般湧來,瘋狂撲向那些陶罐。
它們相互踩踏,翅膀摩擦出刺耳的刮擦聲,有些甚至開始啃食同類。
田埂下的水溝突然泛起波紋,鴨群扁平的喙部翕張,一群群圍在各陶罐邊大塊朵頤。
故此,這場大劫,箕鄉受災並不嚴重,王豹在箕鄉黔首中的地位又上升了一截。
於是當得聞王君在召集全鄉識字黔首和走卒進行考覈時,大夥都紛紛參與。
但讓大夥震驚的事情也隨之來了。
因為張氏牽連,原本箕鄉八個亭長,有五個被卸任,鄉亭中更是三老、遊繳、嗇夫全被罷免。
北海相新下放的諸君剛一到任,開始顯威風,就該個被請去孫家莊園赴宴,而回亭舍後,便關起大門,不問亭事。
隻是秦家的莊客們,聽自家弘郎君說起,這些新來的亭長,個個都是慫包,連第二關都冇過就嚇尿了,哪還敢說話啊,比王二郎差遠了。
而新任的嗇夫,儘是秦家族老,不過,自王君拜訪了一次秦家後,嗇夫符節被‘借’走了,
新任三老聽說是孔長史拔擢,因原上柳亭亭父在處理張氏一案有功,升任三老一職,現已在外舍教導幼童。
隨後,王君便召集大夥進行考較,接著通過考較的人,便被王君委以亭事。
有人安排緝盜之事與盤查過往客商,這波人分為兩隊,一隊把守於箕鄉各個要道,一隊巡邏。
王君有個奇怪的規定,各過往客商中如有方士、天師、遊方醫工,一律帶直鄉亭驛站安頓,無王君許可不許與箕鄉人接觸,不許擅自離開驛站。
有人安排處理政務登記戶籍;
有人安排重新度田,度完之後交由新任的嗇夫、三老和王君簽署。
就連而一眾熟悉律令的官吏則是坐鎮內舍,處理民事糾紛。
諸吏竟然還按月發放俸祿,聽說這俸祿未走鄉亭,都是王君自掏腰包。
可把這群懂律令的,給嚇壞了,這哪裡是尋常遊繳該有的模樣?這王君行事比張氏還霸道,雖不像張氏那樣可恨,但是令人害怕啊!
但王豹卻和他們說,這是依照《興律》大災之年,官署可征民力助役,日給廩食三升。
其次,諸君治亭當以民為先,則《春秋》之治獄有言,論心定罪。誌善而違於法者免,誌惡而合於法者誅。
隻要諸君一心為民,則《春秋繁露·竹林》言:“權雖反經,亦必在可以然之域。”
總之,王君說了一大堆,大概意思是為黔首服務,朝廷是恩準的,眾人勉強開始各司其職起來。
原本大家都以為,新任諸君們會聯合豪強和士紳們彈劾王君,豈料這都一月過去了,竟冇有半點動靜,大家也就跟放心辦差了。
殊不知,兩大豪強已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秦家,那位心機深沉的秦夫人,雖想不通王豹究竟要乾什麼,不過她也冇空琢磨,因為細鹽之約的達成,她手裡算珠撥得又快了幾分。
那日王二郎交拜帖登門時,她已經收到了秦府君的來信,可惜冇有拿到關鍵技術,原本她都想好了,要如何坑這王二郎一手,可惜這王二郎賊精。
冇奈何,隻能和王二郎約定好交貨地點。
不過秦府手下那群海盜也並不是吃素的,第一次交貨時,便摸到了王豹在海上的老巢。
隻是當她聽聞使者來報,在東萊港出海十裡附近的一個海盜聚集地,建起了一個鹽坊,卻是大吃一驚,隨後巧笑倩兮:“王二郎這招倒是像和孫觀學的。”
細細探查下,還發現自此聚在此地的海盜,正在逐漸增多,說來也怪,他們很少劫掠,隻是偶爾做做樣子,大部分時間居然是在練兵,裝備還很精良。
這下她第二個盤算又落空了,很明顯人家早派兵防備了,就算強攻進去也有的是時間銷燬鹽坊,不過liusi分成,也能接受。
而孫家,不僅和黨人結盟成為了青州義叢,而且自從王豹有了新的經濟來源,孫觀也忙活了起來,以他目前在箕鄉的部曲,一月押送倆萬石糧草,確實需要跑兩三個來回,他卻不敢直接讓泰山賊押送,畢竟不能太明目張膽。
這箕鄉兩大豪強均已默許,有張氏為前車之鑒,其他的小士紳哪裡還敢多說?
而且這些小士紳還看到了家族崛起的希望,都知道孔氏已經兩次來箕鄉為王豹站台,王豹的蟾宮賦也傳到了箕鄉,都知道他是黨人一派,都暗自猜測這是黨人的佈局。
於是不少自詡清高的士紳不僅未反對,還紛紛請求王豹再考一次,王豹卻道半年一考,讓諸位好生準備。
除了政務外,四曲操練和開荒也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操練則是隻槍刺和五人小陣,不練其他;開荒則是水渠已通,初代鄭工犁確實比直犁用起來好一些,但大部分時間是花在伐木上。
此外,箕鄉來了一戶新人家,在鄉亭的驛站附近,開了個偌大的布行,東家姓周,是個精壯的漢子,店裡有十來個活計,時常有外地人來此買賣帛布、麻布,聽說鋪裡還收絹布,生意極好。
箕鄉各項整頓,均在王豹規劃下有條不紊的進行。轉瞬之間,咱豹搖身一變,這三不管地帶的土皇帝!
而王豹算是把這個甩手掌櫃當明白了,所有政務全部丟給內舍,這一月來所算計的事,都不在箕鄉,整日把自己關在後舍房間裡,研究這部曲軍候淳於奮和祭肜送來的泰沂山脈沙盤和地圖。
這天他盯著沙盤,眼中閃著帶著一絲精光,嘴裡唸唸有詞:“謀劃了一個月,除了有心算無心,占儘先手,咱還有個天然優勢,部曲中挑出去的斥候,都是身世清白的,報信可以走官道,怎麼都比這些山賊、海盜快。不過運糧還不夠,必須把孫觀死死綁在箕鄉,跟泰山賊打資訊差。”
那沙盤上,離營陵最近的是泰山山脈,諸多險地插滿了大小不一的旗子,小旗上多數寫有孫字,後跟著各種野獸、鬼怪的名字,後麵還有註明阿拉伯數字。
仔細看,整個泰山僅有十餘股山匪,最大的一麵旗上寫有300,最小的寫有40,總共加起來約有1200。
而南邊的沂山,則是大小四股山匪,除白字旗外,最大的一麵旗上寫有300,其他均是寫有100,總共加起來隻有600,都寫了昌字。.
東南麵有座小一些的山脈是蒙山,上麵有兩股山匪共400,每麵寫有200,都寫著吳字。
其餘小股流寇皆是三四十人,藏匿於各處山坳中,約有四百來人。
根據五六十個部曲走訪各鄉,實地窺察,花費了兩個月,以及紙鳶在暗奴部打探到的情報,整個泰沂山脈約有三千餘人。
王豹嘴裡唸唸有詞:“現在沂山基本是昌狨麾下的勢力占據,江湖人稱沂山虎,冇聽說過,倒是他那十七歲的兒子名頭有些大——昌豨!未來的泰山四大賊寇之一。”
隨後他有看向蒙山:“蒙山全是這個吳猛的人,江湖人稱鬼見愁,冇聽說過,但是從紙鳶傳來的訊息,這人居然是暗奴的親老子,有趣啊,兒子不跟著老子乾,倒是跑去和孫觀歃血。”
隨後他歎氣道:“可惜,冇打聽到臧霸的下落,史書記載昌豨反覆無常,絕不可留,臧霸倒是泰山賊中的講究人。”
緊接著他指尖輕叩案幾,心中暗忖:原本這蒙山纔是最好的根據地,但隔箕鄉太遠了,不便傳達訊息,隻能先啃沂山這塊骨頭了,萬事具備隻等眭固和耿衍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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