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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五年,七月秋。
王豹得州牧一職後,諸事進展極為順利,剛收下蔣欽、周泰二人,冇過幾天,吳郡張氏豪右家中一子,喚做張英,率莊客五百,主動前來投軍,正可謂是名正言順,威望如日中天。
管寧忙著分配豫州湧入的流民,將他們安置到各郡。
鐘繇忙著重新修訂律令;盧桐忙考察和選拔整個九江的各級官吏;何安帶著一眾刑曹署吏,秉公執法,伸張正義,時而找文醜借兵馬緝拿要犯。
阿黍、李牘忙著記錄府庫各類開支,調撥、收繳糧草。
柳猴兒、孟威,則被王豹丟了個巡遊各郡差事,號稱是行監察之職,實際上就是讓柳猴兒出門多轉悠,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再拐帶兩個名將回來。
陳登忙著修訂揚州各製度;婁圭則率領一隊兵馬巡揚州邊境,重定揚州各郡屯兵佈防點。
反是王豹今日留軍營與將士同吃同住同操練;明日到學宮,或與青年才俊談理想、談未來,或裝模作樣抱著竹簡聽幾位大儒講學;偶爾纔到聽事堂,聽眾人彙報進度。
看起來整個州牧府,就他‘遊手好閒’。
而就在揚州如火如荼,忙得不可開交時,洛陽形勢已然大變。
今年六月,東南季風大作,暴雨席捲整個華夏大陸,揚州長江沿岸已層層修建水利,而南部山區梯田附近也都修有坡塘蓄水,一係列排水設施可謂往完善,故影響反而最輕。
而北方卻不同了,除青州亦有水利,其餘豫州、徐州、司隸、冀州等,有七處郡國因大水成災。
清流們再次搬出了董仲舒的天人合一,紛紛上奏,奸佞當道,上天有感,矛頭直指攀附宦官的太尉樊陵。
天子迫於諸方壓力,罷免太尉樊陵,本月拜清流領袖馬融的族弟馬日磾為太尉。
說來也怪,漢曆七月本也是盛夏的後汛期,按說還是強降雨的季節,但偏偏在馬日磾當上太尉後,暴雨驟停!
故此清流們氣焰越發囂張,而宦豎一派卻因董太後病重,反成了受氣的鵪鶉,敢怒不敢言。
於是,北方開始醞釀一場巨大的陰謀,與此同時,九江來了一位稀客。
這天,駛入淮水的樓船上,高掛‘問道’二字,十餘士子端坐樓船的客艙內,幾乎所有人案幾上都展開一卷竹簡,那是樓船上備給士子們借閱的典籍經義。
這些典籍是《左傳》、《公羊傳》、《論語》、《禮記》等主流典籍,聽聞欲入九江學宮,必先自選一經,通過策試,方可入學;
而九江學宮則是於每年二月及七月招生,也就是每年辯經之後,若無法通過策試者,隻能再苦學半年。
故此,每個登船士子幾乎個個手持刻刀和新竹簡,抄錄著其上經義,縱使此次策試落選,得一卷經,也不虛此行。
這艘問道船,正是自王豹坐穩揚州之後,才設立的。
而青州各郡縣也設立了士子驛站,專門迎送冀、幽、兗州等地士子前往九江學宮。
那些盤纏有限的寒門士子,或是擔心遇上叛軍的世家子弟,皆可先入青州,免費在士子驛站歇腳,再前往東萊港乘坐‘問道舟’前來九江學宮。
此時,十餘士子忙碌抄經,卻獨有一人,青衫儒袍,傲然坐於窗邊,案幾上僅美酒一壺,眼觀淮水風光,時而淺嘗杯中美酒,怡然自得。
船入淮水,但見兩岸金穗連天,又是一年豐收跡象,那狂士微醺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扶須稱讚道:“王文彰一屆商賈,有此治世之才,倒是稀奇。”
此話一出,引樓船上看官書籍的‘蘭台令’怒目而視,自青州至此,此人屢出狂言,若不是崔刺史派親衛護送此人登船,他早把此人攆下船了。
狂士餘光也正巧掃到蘭台令的神色,輕笑一聲,一搓鬍鬚,搖頭晃腦道:“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說罷,他斜眼朝蘭台令看去,笑道:“如今已入淮水境內,且先派快船,通稟汝主王文彰,便說‘許子遠’來訪,好叫汝主有個準備,莫損了彼禮賢下士的名聲。”
此言一出,又引十餘士子好奇側目,聽他這口氣,似乎和揚州牧交情深厚,不由露出羨慕的神色。
蘭台令聞此言,眼中怒意更甚,但還是咬牙壓住怒意,隨意一拱手:“足下放心,已有快船先行。”
原來,這青衫狂士不是彆人,正是當年洛水之畔,與王豹有過一麵之緣的冀州名士,許攸,許子遠!
但見許攸聞言,扶須而笑:“既如此,待船靠岸,汝當知吾為何人也!”
……
與此同時,州牧府,後院中,傳來小豬仔尖銳的叫聲,場麵極度‘殘忍’。
新圍的豬圈中,還剩幾隻小豬仔瑟瑟發抖。
豬圈外,王豹正與九江的幾個老農研討‘豬仔閹割’的技術,如今九江糧食充沛,他欲推廣家畜養殖。
而當今這個時代,豬肉可謂是肉類中的末流,甚至不如狗肉,原因正是無有效閹割技術,導致豬肉騷氣極重,況其食性駁雜,形象不佳,故被視為“賤畜”。
但王豹卻知道,閹割後的公豬,不僅能消除性腺的騷味,還能長得膘肥肉厚,若能大量養殖供給軍中,補充將士蛋白質和脂肪,便能大批訓練類似陷陣營、大戟士的重甲精銳。
於是老農操刀,李牘記錄,王豹在旁指指點點,一會兒讓烈酒和火給刀消毒,一會兒讓上藥止血,一會兒歎曰:惜不遇華佗,若有麻沸散相助,哪怕手藝不精,也能讓豬仔存活率倍增。
老農則也感慨道:若府君能請來宮中主持宮刑的操刀手指點,定能事半功倍。
正討論間,忽有一亭卒提前來報:問道船上有文士喚作許攸,自稱主公舊識,已入淮水,申時便到壽春港口。
王豹聞訊,露出意外之色:“許攸?他怎來九江了?”
原來王豹早得天香閣來報,袁紹身邊暗衛傳出訊息,說許攸辭袁紹回冀州,他當時還挺疑惑呢。
緊接著,他指尖輕釦案幾,心中暗忖:莫非是奉袁紹之命,前來談買賣?可惜,此人雖有謀略,但會臨陣倒戈,若來者是審配、田豐之流,咱還能拉攏一番,許攸便算了,何況此人還是個虎批……
想到這,王豹暗笑不已,遂微揚嘴角:“且叫盧桐前往港口相迎,庖廚設宴,且看許攸到此有何貴乾?”
……
時至申時,許攸趕著飯點下了船,但見港口隻有盧桐帶著幾個洛陽遊俠兒,再次‘迎候’,這行人皆當初洛水之濱飲酒故交。
許攸不見王豹身影,唯盧桐持禮相迎,於是還禮揶揄道:“子梧久違,怎不見文彰,莫非不憶洛水對飲之情耶?”
盧桐及親衛們聞言也是微微皺眉,心說:當初在洛陽,吾主新拜兩千石,汝這般稱呼也便罷了,今至揚州,吾主之字也是汝能直呼耶?吾主今在後院招呼幼豚,何來閒工夫理會汝?
不過,當著眾士子,盧桐卻不好斥責,唯客套拱手笑道:“吾主新牧揚州,公事繁忙,知洛水故人前來,特令桐在此恭候。”
許攸隻得哈哈一笑:“有勞子梧兄久侯。”
二人客套兩句,盧桐便引他入城。
……
至暮色四合,一行人才至州牧府。
剛到府門,還未見王豹踏出府門,笑聲已至府外:“哈哈,子遠兄真乃稀客也,公務繁忙,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許攸抬眼間,隻見王豹一腳邁出府門,頭戴兩梁進賢冠,身穿皂色深衣袍服,腰繫青綬銀印,比起當初洛水之畔,眉宇間少了幾分稚嫩,多了幾分威嚴。
但見許攸一揚嘴角,拱手揶揄:“文彰日理萬機,攸豈敢怪罪?”
王豹知他秉性,也不怪他無禮,調笑道:“子遠兄說笑了,某這州牧府中無人喚作‘李萬姬’。”
但見許攸一臉茫然,王豹哈哈大笑,上前執他之手,一邊往府中引,一邊笑道:“知子遠兄好美酒,某已叫人備了上等的江南黃酒,今當再續洛水之誼也!”
許攸欣然,遂與王豹把臂而入。
少頃,後院水榭中,炙鹿、魚膾,酒香四溢,王豹與許攸對坐而飲,曼姬、素娥斟酒在側。
二人敘舊多時,酒過三巡。
王豹才笑道:“子遠兄此來,不光與某敘舊的吧?”
許攸聞言扶須笑道:“文彰如今大禍臨頭,攸今日特為救文彰而來。”
王豹心中玩味,麵上仰頭大笑:“今揚州太平,豹何禍有之?”
笑罷,他一揚嘴角:“子遠兄莫不是特來消遣某?”
許攸刻意環顧四下,又斜眼看向曼姬和素娥一眼,笑道:“文彰之禍豈在揚州?”
王豹明白他的意思,不在揚州,自是在朝廷,於是先是示意二女退下,隨後戲謔道:“此間無六耳,子遠兄有話,不妨直言。”
但見許攸微微前傾,低聲道:“文彰此前依附宦豎,為清流唾棄,惡於外戚;而今歲謀開疆之功又聯外戚,亦失信於宦豎——”
說話間,他扶須笑道:“今朝廷清濁之爭,較昔日黨錮之禍,有過之而無不及,已成你死我活之勢。而此前清流傾力助文彰,乃為使文彰與宦豎生隙,宦豎不敢動文彰,乃懼文彰倒向清流。”
王豹自信滿滿,抬起酒杯淺呷一口,毫不為其所動。
許攸見狀是話鋒一轉,笑道:“故文彰今日偷安一隅,皆因雙方之爭,然則倘他日勝負分曉,誰能容文彰?此不謂大禍臨頭乎?”
王豹放下酒杯,輕笑一聲:“某代天子牧揚州,上順天心,下應民意,誰敢不容?”
許攸聞言一怔,這纔想起眼前此人,可是當初在洛陽敢以一己之力,對抗清議,嘲弄整個太學的人物,於是颯然失笑:“文彰之狂勝攸十倍也,然文彰不懼清濁,懼天子乎?”
說到此處,許攸也端起酒杯淺嘗一口,咂了咂嘴:“如今史侯得清流、外戚之助,董侯得宦豎助,清濁之爭實乃大位之爭,此二皇子若繼大位,孰可容文彰?”
王豹聞言一怔,微微皺眉,心中暗忖:聽這意思,你不保劉辨,也不保劉協?
於是他眯眼道:“子遠兄不必危言聳聽,汝今為何方說客,欲說何事?不妨直言。”
許攸這纔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道:“當今天子寵信宦官,刻薄百姓,貪得無厭,可比桀紂。文彰乃當世英雄,亦是大漢良臣,當為漢室千秋計、天下蒼生計,廢暴政、立新君,斧正乾坤!”
王豹聞言心中一驚: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廢帝?瘋了?
王豹當即環顧四下,遂低喝道:“許子遠!汝好生大膽,汝欲立何人?何人是汝同謀?”
許攸笑道:“文彰何故作此態,《孟子·離婁上》有雲‘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今天下禍亂不斷,諫之無用,不易而何?”
說話間,他正色道:“今冀州刺史王芬,忠貫日月、丹心赤忱,不忍見黎元罹難,欲聯天下豪傑,廢昏君而立合肥侯。”
說罷,他扶須笑道:“文彰若能相助,便是從龍之功,自是新君肱骨,莫說縣侯,縱加九錫為公爵,也未嘗不可。”
王豹聞言一怔:王芬?合肥侯?
王芬好像是在涼州叛亂後,皇甫嵩調回西涼領軍,朝廷下詔,令其接任皇甫嵩,出任冀州刺史。
上月這王芬奏請朝廷,冀州黑山賊作亂,請旨督冀州軍事。
而那合肥侯,咱豹也有所耳聞,那是劉宏的親弟弟。
想到這,王豹嘴角逐漸玩味起來:我說呢,那劉宏雖說貪淫好色,但卻正是壯年,宮中補品無數,又有太醫隨時候診,史料怎會記載他突然病逝?原來是這清濁之爭,已經演化到這種地步了。
難怪要設西園八校尉拱衛京都,看來不止是製衡何進啊……
不過,咱可不跟你們蹚這渾水,還封公爵?當心小儒生和荀彧一頭撞死在咱麵前。
於是王豹當即猛一拍案,驚得許攸一機靈,緊接著王豹高聲怒斥道:“好汝個許子遠,某以國士待汝,不料汝竟是個目無君父的亂臣賊子,來人!”
許攸聞言大驚失色:“文彰何為?”
這時,遠處十餘親衛聞王豹喊聲,已衝至亭邊,但見王豹不答許攸,隻冷笑:“將此袁氏門客拿下,押往洛陽,送入袁氏府中。順帶告訴袁本初,此人蓄意謀逆,請本初兄自行處置,若非念在與本初兄的交情,某定將此獠押至天子駕前!”
但見鋼刀加頸,許攸先心道:我命休矣!
然而當聽到‘押袁府’三字,又神色一鬆,轉瞬間他便猜透,王豹此舉即是撇清關係,又是送袁紹人情,想必是要拿他做籌碼,從袁氏手中牟利。
於是他怒道:“王文彰,吾道汝乃當世豪傑,不曾想卻是貪圖小利的鼠目寸光之徒,他日大禍臨頭,當憶今日攸之言!”
王豹輕笑一聲:“他日王芬事情敗露,汝得偷生,也當憶某今日救命之恩——”
說罷,他一揮手:“押下去!”
但見許攸一邊被親衛推走,一邊回頭罵罵咧咧,王豹卻毫不理會,獨自坐在水榭中,看著許攸被押走的方向,慢悠悠地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抬至嘴邊,咧嘴笑道:“咱賣了天大的人情給袁氏,該讓袁本初怎麼還呢……”
緊接著,他指尖輕叩案幾,又喃喃道:“時局動盪至此,是時候該謀劃,將父兄救出洛陽了……”
……
王豹卻不知,為了這場陰謀,許攸不僅來找了他,還寫信給過曹阿瞞。
而此事幕後黑手,也不是王芬,而是舊太尉陳蕃之子——陳逸。
那舊太尉陳蕃死於建寧二年的黨錮之爭,當年劉宏要藉助宦官之手打壓外戚竇武,而竇武也與太尉陳蕃密謀要誅殺宦官,可惜竇武密謀泄露,宦官率先犯難,反屠戮了陳蕃和竇武滿門。
然陳氏卻有一人逃出生天,流落江湖,便是這陳逸。
故此,這陳逸和劉宏、宦官都有滅門之仇。於是,他趁今日清流得勢之機,帶青州道人襄楷至王芬府中做客。
襄楷借天象做文章,謂王芬:今天文不利宦者,黃門、常侍真族滅矣。
這王芬也是清流一派,如今真是清流氣焰囂張之時,又有陳逸在旁蠱惑,當即道:若然者,芬願驅除。
但他所要驅除的卻不止是宦豎,而是妄圖在源頭上徹底根除任用宦豎之政!
而欲行此大事,必先聯合天下英雄,於是旬月之間,王芬便尋到不少同黨,其中便有許攸。
狂士許攸一入冀州刺史府,環顧所謂豪傑,當即嗤笑,謂王芬曰:彼等皆非英雄也,攸保舉二人,若得此二人相助,成此大事,如探囊取物!
王芬聞言大喜,問是何人?
許攸輕搖羽扇乃道:“沛國曹操、揚州王豹!”
王芬一怔,先不提曹操,隻說:“子遠謬矣,王豹者依附宦豎,攀附權貴,縱有治世之能,亦為士人不恥,不足信也!”
許攸搖頭失笑:“英雄者能伸能屈,能顯能悔,攸觀豹附宦豎不過權宜——”
隨後他又自信扶須:“今宦豎失道,而豹此前為謀開疆之功而聯外戚,亦失宦豎之信,此時正是拉攏王豹絕佳之機,攸與豹乃舊識,更與操相交甚厚,願以三寸不爛之舌,說二人相助!”
王芬大喜,遂欣然允之。
可惜,王豹冇理會許攸,就連與許攸交情深厚的曹操,也寫信回絕曰:夫廢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諸君自度,結眾連黨,何若七國?合肥之貴,孰若吳、楚?而造作非常,**必克,不亦危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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