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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四年,正月,時值天下動盪,前有荊州武陵郡蠻夷叛亂,後有鮮卑寇掠幽、並二州,朝廷為安社稷,彰天子仁政,循春季赦宥之理,大赦天下。
詔令初下,揚州捷報頻傳,先有會稽破山越閩江部,閩南增設四縣,閩江以南皆歸於漢,又有破虜將軍文醜,南征豫章,首惡戴風、吳桓二賊雖未除,然連戰連捷,大破豫章山越。
郡守華歆接連上奏,請增十二縣,豫章境內南部山區儘歸於漢,至此二賊在朝廷眼中似已經不重要了。
德陽殿上,天子頭戴十二旒白玉珠冕,高居龍榻,大將軍何進按劍立於丹墀左側;張讓、趙忠侍立在禦座旁,三公九卿分列兩邊。
眾臣正賀:南方大捷,皆因陛下仁政之故。
天子龍顏大悅,即定加封破虜將軍文醜關內侯,嘉其拓土之功。
正當此時,忽有一人起身出列,眾人看去,原來是衛尉楊彪。
隻見他伏地而揖:“陛下,臣彪請奏。”
天子方悅,又念其為故司空楊賜之子,遂溫顏頷首:“楊卿可具言之。”
楊彪聞言乃道:“今破虜將軍雖克豫章山越,然戴風二酋竄匿丹陽。丹陽太守童恢上表言,郡內山越渠帥金奇、祖山等,懼王師移伐丹陽,遂如蝗聚野、蟻結穴,嘯聚八萬之眾於黃山,阻道抗詔。賊勢猖熾,丹陽戍卒寡弱,莫能禦之。”
說話間,他頓首再拜:“臣恐一旦蜂起,城邑傾危,郡縣失守。伏惟陛下彰天威、奮神斷,詔遣破虜將軍疾進丹陽,剿戮凶逆!”
天子略加思忖,顧謂群臣而笑:“去歲大將軍表賀齊為將,平閩南之亂;繼而破虜將軍定豫章山越;今楊卿複請征丹陽。觀此之勢,殆天欲假朕朝之手,終百載山越之患耶?”
話音剛落,大將軍何進趨前屈膝,抱拳亢聲:“臣進恭賀陛下!自箕鄉侯奏徙揚州刺史治於會稽,南疆捷報頻傳。征討山越之功,可比衛、霍;其舊部文醜立功豫章,亦賴其識拔。臣愚請晉箕鄉侯爵為吳侯,以彰殊勳。”
語畢,群臣凜然,劉宏亦眉峰驟蹙。
何進明麵請爵,實則暗劾王豹以刺史僭掌兵權,“舊將”二字更直指結黨營私。
大司農曹嵩應聲伏拜:“臣嵩附議!箕鄉侯督揚以來,立學宮、興水利、勸農桑、靖邊患。今九江文教蔚起,黎庶安業;會稽、豫章新辟十六縣,皆其功也。朝廷豈可默而無賞?”
曹嵩這興水利、勸農桑的捧殺,暗指其越權乾政。
劉宏神色漸凝,常侍趙忠遽然出列頓首:“陛下!大將軍、司農之言謬矣!平閩南者,乃陛下親拔之討逆將軍賀齊;定豫章者,亦陛下欽點之破虜將軍。至於諸郡守治績,皆承陛下明斷。縱有微功,何與箕鄉侯?臣請駁此二奏!”
劉宏聞言眉頭稍鬆,張讓旋即出列,伏地揖奏:“臣讓謹奏,箕鄉侯徙治東冶,本為墾山驗策,距豫章千裡之遙,而閩南之戰,箕鄉侯亦未隨軍,歸此功於箕鄉侯,反失朝廷公允。臣讓以為豫章守華歆乃大將軍所辟,會稽賀齊亦大將軍所薦。若論舉才之功,當賞大將軍,非箕鄉侯也!”
劉宏聞言莞爾,視何進而笑:“張常侍所言甚當。大將軍既有舉賢之功,眾卿以為當何以旌之?”
何進豈能不知張讓這是禍水東引,心中暗罵不已,正要開口推功時。
趙忠卻先朝司空許相使了個眼神,但見許相整笏出列,拜道:“陛下容稟,中平元年,大將軍擒誅妖賊馬元義,已封慎侯。今複薦才定邊,功冠朝野。臣愚以為,若要恩賞大將軍,唯依孝平皇帝賜安漢公舊典,加九錫,晉公爵,以彰殊勳!”
語驚四座,群臣怒目而視;禦座之上,劉宏笑容儘斂;何進更是冷汗直冒——安漢公者,王莽也!
何進不及思忖便伏地頓首:“臣進昧死啟奏!許相妄引莽賊舊事,其心可誅,臣請聖裁,斬此奸佞!”
但見劉宏冷眼看向許相:“昔王莽假此篡漢,光武皇帝深以為戒,許司空以莽賊舊事比於聖朝,該當何罪!”
許相先是頓首請罪:“陛下聖明,臣請加大將軍九錫實乃死罪!然——”
但見他話鋒一轉:“今大將軍請進箕鄉侯之爵,與臣相之言何異?箕鄉侯年少領鄉侯,今大將軍請封縣侯,以縱其驕,相適才之言可誅,不知大將軍之言如何?”
話音剛落,群臣看向許相神色陡然轉變,許相者汝南許氏,本是名門望族,卻依附於宦官,連其族兄許劭都對他嗤之以鼻,遑論朝堂群臣。
但今日他這番言辭,卻讓群臣刮目相看,連劉宏也神色緩和,若有所思。
隻見太尉張溫出列拜道:“陛下容稟,臣以為司空固有引喻失當之罪,然大將軍與司農加爵之議,實乃挾私之言,臣請駁回!”
群臣皆出列拜道:“臣等附議!”
何進、曹嵩則是一慌,跪地請罪:“臣等絕非挾私,然實乃失言,望陛下責罰。”
劉宏見群臣相持,正合製衡之道,心下暗悅,麵上卻佯作淡然,溫言道:“大將軍雖出言雖失分寸,然為國舉纔有功。此番功過相抵,不複追究。準楊卿所奏,擢破虜將軍文醜引兵西征,平定蠻禍,以壯大漢聲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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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皆伏地頓首:“陛下聖明!”
劉宏目光轉向稍顯惶恐曹嵩,沉吟片刻,忽憶及其子曹操昔在濟南為相時與王豹的舊隙,又思及今日許相“結黨市恩”之譏,心念電轉間,已決意再樹一製衡之棋。他唇角微揚:“大司農身居廟堂,而能明察江南農桑細務,足見勤恪體國。朕心甚慰,不可不賞,卿子操才堪任事,即日擢為東郡太守,赴郡視事。”
曹嵩不見責罰,反得嘉獎,頓首長拜:“臣叩謝天恩!”
……
是夜,大司農府中,曹操聞父親帶回此訊,先為複得兩千石而喜,卻轉念又想到,昔日濟南為相無奈辭官,究其原因,文隻荀彧一人,武則隻有親衛黃轅,而今更是連荀彧都被王豹拘在了九江。
有此前鑒,他心中喜悅稍淡,於是心中暗忖,若當初也似王豹入揚州,有一眾心腹將領相隨,豈會慘淡收場。
故謂其父曰:“今權臣專朝,貴戚橫恣,欲立足於州郡,當迎合權貴,此非操所願耳,而欲半途稱病迴歸鄉裡,廣交豪傑,另待時機!”
……
數日後,此次朝會之議,先至青州。
東萊,腄縣,伏氏鹽業,正堂。
曲三娘剛把朝會之事稟報伏夫人,夫人尚未開口,倒是懷抱一歲大王基的阿青,癟嘴道:“這洛陽的彎彎繞可真多,憋著勁害咱的人,欲叫主公進爵,幫咱的人卻又想方設法打壓,這叫什麼事兒。”
三娘笑道:“這有甚稀奇,平日抬舉汝之人,未必盼汝好。”
伏玦亦失笑道:“平日打壓吾等的,也未必誠心幫咱,似那趙忠、張讓,一門心思打壓夫君爵位,何嘗不是恐夫君脫離彼等掌控之中。故此,夫君纔會重立根基於山越之地——”
說到此處,她神色一變,肅容道:“如今夫君在揚州羽翼已蓋過青州,吾兒光有青州舊部支援遠遠不夠,三娘傳令各方,明日吾便帶少主攜訪諸君,待青州事了,即刻前往揚州,也叫揚州文武見過少主!”
……
又過數日,詔傳會稽。
於是丹陽境內,一支八百人的隊伍,高舉‘嚴’字大旗,急行於山林之間,直奔黃山山越聯軍據點,為首兩人,正是嚴白虎、嚴輿兩人。
而他們所領的這支兵馬,正是被賀齊扣下的八百舊部。
行軍半道,嚴輿低聲道:“兄長,那王豹坑害吾等至此,何必聽他之言前去‘會盟’?如今兄長已是虎入山林,何不先尋一山頭自立,他日報此血仇?”
嚴白虎聞言瞪他一眼,一掃周圍之人,見俱是心腹,才低聲道:“日後休說此言,如今豫章文醜已奉旨西征,吾等一入丹陽,豹公便會以追殺‘仇人’為由,兵伐丹陽,如此東西夾擊,丹陽山越必敗,倒是江南四郡儘屬豹公,屆時揚州豈有吾等立足之地,與其苟全性命於深山,不如為豹公做成此事,博得信任,他日若有幸離開揚州,方纔是虎入山林!”
嚴輿聞言兩眼一亮,拱手道:“兄長遠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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